不速之客(三)

(6)

教授在黑板上写下的推导只用了两三行就变得不可辨认,无法进入大脑。你昏昏沉沉地坐在教室里,额头上挂着冷汗,浑身都被疼痛折磨着,于是打定主意要请了下午的假。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你赶在有人上来打招呼前逃到了车站,只觉得风吹在身上有些凉意。手机亮了一下,是鹿紫云发来的消息:

「我帮你买了一个新的沙发,晚上一起看电影吗?」

你知道鹿紫云当然不只想要清纯地“看电影”。你还没从一天前和他的激情中缓过来,而现在又有些发烧,恐怕是纵欲过度生病了。你对他有点生气,身上又疲倦,坐上车之后立刻回短信谢绝了。

鹿紫云坚持要来照顾你,但你心烦意乱,完全不想和他纠缠。水鱼之欢当然美好,但是在这种时候什么都比不上没有打扰地长长睡一觉。鹿紫云很固执,他知道你家地址,这个人只要觉得有必要,无论怎么驱赶,都会不请自来。要想真正得到休息,必须换个地方。

于是你收拾了衣服,拿了旧宅的钥匙,选择回到那个不愿涉足的地方,在路上顺便奢侈地在学校和高专都请了几天假。你可不想睡到一半又被拉起来出紧急任务。

旧宅久不经洒扫,满是灰尘,但是屋子里旧时的馨香依然暗暗浮动。你把一份从以前常去的中华料理屋打包来的食物放在实木餐桌上。其实病中完全应该吃更清淡的东西,但你走在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路上,看见门扉紧闭的小店突然开张了。

“!……小XX?”店老板瘦了很多,穿着白色的厨师服空荡荡的,满头灰白像是突然苍老了十岁,但你走进店门,他只看一眼就叫出了你的名字。

你的胸口突然涌上来那种熟悉的,想哭的感觉。

老板坚持不收你一分钱,除了你以前常点的炒饭以外,还附送了一碗鸡汤。

生病,孑然一身的境地以及饭菜朴实可口的香味一下子又让你清晰地感受到了孤独的重量。

手机又响了起来,是鹿紫云。他去了你家,却扑了个空,便开始询问你的位置。

你疲倦地把手机推到一边。鹿紫云不是一个坏人,虽然这样说的话,现在活着的大部分咒术师和诅咒师会一起跳出来大声反对。之于你,他有趣,充满激情,又十分豪爽。

但是他的怀抱同样是冰冷的。

事实就是,如果你不曾展现出强大的天赋,也会成为他手下数不胜数的亡魂之一。他会因为你是你而产生爱意吗?

这个答案就不得而知了。

认识鹿紫云不久后,他曾试图改变你的生活,似乎你身上尽是他看不惯的事: 总是用便利店的垃圾食品解决的饮食不够健康;昼伏夜出的作息时间不够规律;三天两头对着高专请假训练不够刻苦;吸烟,更是非常不好的……

“再说一句这种多管闲事的话,以后我们就别见面了。”某一回,你微笑着对他如是说,仿佛在谈论最平常不过的天气。鹿紫云听出来你的不悦,这才有所收敛。

如果不是你的术式如此特殊,又恰巧对他特别有利,他甚至不会多看你一眼。

手机传来静音时的震动,鹿紫云沉不住气打电话过来了。

‘除了我,你现在还和几个男的上?’这句诘问在脑海里回响。

既然只是上床,迟早都要散的,哪里来那么多事?

「这两天别找我了,我在另一个情人家。」

你直接掐了他的电话,一边拿勺子舀着鸡汤喝,一边发消息回了一句。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就没有再亮过了,你几乎可以看见对面的人怒火中烧的样子——无论对你怀有什么样的情感,鹿紫云显然不能接受“分享”这个概念。

但是气了他之后你的心情并没有变好,甚至有些悲凉。

什么另一个情人?你甚至连初恋都没有。

鹿紫云一是你第一个发展出这种类似于亲密关系的人。

(7)

体内的热度不断升高,这次生病来得比预计得凶猛。 你强撑着收拾出一个能住的屋子,吃了一点抗生素之后就躺倒在了床上。

梦被高烧搅得支离破碎,现在和过去的场景交织在一起。有那么几次你好像听到客厅里有人说话走动,母亲白色的裙角从视线边缘一闪而过,便开始喊“妈妈”。 没有人回答,你这才想起来母亲已经死了,她被压在家附近的一个倒塌的建筑下面,你凭着给她编的手链认出的。那个时候尸体已经腐烂了,她的脸都被咒灵啃走了一半。

这个记忆让你眼睛湿润,差点崩溃地哭了起来。一股被刻意训练出的麻木就像冰冷的手指,死死按住了你的胸口,泪水被生生憋了回去。

等待药生效的时间总是艰难而虚弱的,你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的虚弱。

又有的时候,你会觉得鹿紫云就在身边。如果当时你让他帮忙,会怎么样呢?鹿紫云精力过剩,虽然可靠,性格却没那么温柔,有的时候说三句话中就会冒犯你十次,很想让你把他按在地上揍。照顾人大概只会让他倍感厌烦,而你更不想在病中为自己添堵。

你自然不至于病死在这里,只要睡过去,醒了就能康复。

这回,你梦到了和鹿紫云的第一次。

“因为我不喜欢师生play……”

听到这句话之后,鹿紫云的身体僵硬了一秒,你直接抚上他的手背。

你很早就知道鹿紫云对你至少怀有欲望,他平时的表现如此明显,以至于你在这方面毫无敏锐的洞察力都无法装死。和他唯一走得比较近的高专咒术师,秤金次和他的对象,看见你们站在一起就开始挤眉弄眼。

你并没有深究鹿紫云的心思,似乎自从死灭洄游结束之后,无论谁想什么都不重要了。你变成了风中飘荡的野芦苇,早已被连根拔起,再次落到地上只会被碾碎成灰烬。

你有过喜欢的人,也期盼过青涩的恋爱,而现在,所有曾经的渴望都变得味如嚼蜡,毫无意义。

你的指肚拂过鹿紫云的手背,用咒术师被酒精麻痹了的触觉感受到了他的血液在白色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里加速流过。你看着他消化某种信息,眼里始终带着笑意,就像刚才的一记直球无足轻重。

但你心里的那个纯情小女孩已经脸红了,害怕被拒绝,后悔于自己的放荡和鲁莽,在这沉重的静默间想要起身扭头就跑。但饱受折磨的咒术师按住了她的肩膀,嘴角挂着一丝嘲讽,冷眼看着事态发展,就像一个局外人。

“……你说的……是我理解的那种意思吗?”用绝美来形容鹿紫云的外貌也毫不为过,他双颊被酒意熏红,碧眼灼灼,他握紧你的手,几乎快要捏碎。

你垂下眼,允许一丝羞涩流露到脸上,而后又像鼓起勇气了一样,手指扫过他的腕骨,抬头直视着他的双眼。

“我很喜欢你。”

一系列动作如此熟练,也理应如此,你在戏剧社时曾排练过相同的场景。‘没有一个男人能抵挡这样的诱惑’连严格古板的社长都如此评价。

在被鹿紫云一把抓起扔到沙发上的时候,你知道那个社长并没有说错。

泄愤般的吻落在你的双颊,脖颈,肩膀之上。一瞬间的幻灭过后带来的是冰冷而饥饿的餍足,仿佛有另一个更为成熟,更加黑暗的灵魂操控着你的躯体。你轻笑着,暗示地扯散了他头上的双髻,美丽的银白如同月光在指间流淌。

鹿紫云愣了一下,他直接撕开了你的衣服,目光阴沉了下来。

你在性方面并非什么都不懂,甚至启蒙比大部分同龄人都要早。

但是真的好痛。

鹿紫云喝得太多了,又很像莫名其妙地发起了脾气,他几乎没做什么前戏,就毫不怜香惜玉地长驱直入。第一次被人进入的感觉像是被从下体撕裂了。你被他钉在沙发的软垫上,眼眶因为生理性的泪水湿润了,喘息也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有些粗糙的指腹几乎是怜爱地拂过你的脸颊,从下颌到眼角,如同抚摸花朵上的露珠。你看不清鹿紫云的表情,他突然停下了所有动作,指尖一遍又一遍地追逐着你的泪痕。

他将头埋入你的脖颈,眼睫毛扫过血管上方,带来一阵酥酥痒痒的感觉,他轻如无物地安抚你每一寸皮肤,从锁骨到乳尖,直到更深更隐秘的地方,几乎是虔诚的,就好像在夜空中指出星河。

一句轻声念出的话语仿佛诺言或者古老的俳句,一声叹息。

你没有听清。

(8)

疾病是夜里黑色的影子,清晨的太阳一升起来就褪去了。但这种比喻是多余的,你知道一切都得益于咒术师比普通人强健许多的体魄。

你突然发现,鹿紫云在你的生活中并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睡都睡了这么久了,怎么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在平静的时光突然被人抢走,又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之后,你心里有一个开关也被隐秘地破坏了。过于亲近的关系开始变得无法忍受,得而复失也不堪想象,伴随着恐惧的反胃感,几乎成了一种生理上的不适。

所以你在自己彻底喜欢上鹿紫云一之前,推开了他。

(9)

你搬回了原来的住所,知道鹿紫云不会再来了,心中一点麻木的疼痛尚忍受范围之内。

你们分道扬镳是迟早的事,你一遍遍告诉自己,得到却失去,岂不是比现在痛苦一百倍?

日子突然变得忙碌起来,T大的教学水准没有随着灾厄的发生而下滑。你身边围着许多普通人。带上伪装,和他们一起说笑,忽视现在的幻觉,对过去的一切视而不见,仿佛你也变得普通平凡了。

身体在阳光里,就可以假装自己的心也同样被温暖了。

你和A君找到了一家离学校很近的咖啡馆,你们不久前进了一个课题组,许多事需要一起做。A是长崎人,单纯腼腆,第一次互换姓名的时候你甚至都没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你们点好咖啡,支起平板电脑,开始进入办公模式。和A相处简单又愉快,他很尊重你,对你所有的见解都认真聆听,所以这几天你乐于展示自己幽默的面具,看着他偶尔被逗得露出羞涩而清秀的笑容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但今日份的快乐到此为止了。咖啡馆的门被重重推开又合上,你没来得及细品出·被仔细压制的咒力中熟悉的味道,就先听到了坐在门口的几个女生的痴笑和赞叹。

鹿紫云一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咖啡店,你从他投过来的那一瞥中看见了怒火和一股隐隐的杀意。

即使穿着时尚休闲,鹿紫云的身型依旧挺拔,他比周围人都高上一截,银发还是抓成了两个发髻立在头顶。咒术师走到柜台前要了饮料,神态倨傲得不可理喻,离你近的那些少女已经在猜他是不是模特了,还有两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拿出手机,跃跃欲试地想去要电话号码。

你暗自希望真的有人能跳出来绊住他,但也许是那双碧眼里的肃杀之气太过于令人生畏,对他感兴趣的女孩都退缩了,她们只敢偷偷打量,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像是对自己的威慑很满意一般,鹿紫云大步走到你们边上。他重重地拉开邻桌的凳子,入座之后,目光直直落在你们这个方向,眼睛里简直能发射出匕首。侍者端着他的拿铁来了,他就接过杯子,一边喝一边看,丝毫不觉得这种行为有什么不妥。

A性格温和,并不是什么受到挑衅就会跳起来大吵大闹的人,他显然也注意到了邻桌不友善的目光,脸上浮现出些许局促和困惑。他什么都没说,继续和你讨论学术的话题,显然只是把鹿紫云当成了一个凶神恶煞的怪人。但他是紧张的,平时能使他扬起嘴角的话语失去了全部魔法。

在刚看见鹿紫云落座的一瞬间,你的胃里好像飞起了一群蝴蝶,脸颊上也涌上了热意。但蝴蝶看见了古代咒术师的粗鲁无礼之后就全部死去了,只留下淡淡的厌烦。你不打算和这个美丽的疯子相认,A的不适已经溢于言表了,你更不想再这个时候生事。

你们一边讨论一边工作,几经修改,代码终于在屏幕上画出了正确的图像。你指着那张图,一个打擦边球的笑话没有经过大脑,直接从嘴里溜了出来。

还没有等A做出反应,隔壁的桌上突然传来很响的“砰”的一声。你用余光看见鹿紫云狠狠把手中的咖啡杯磕在桌上,这声音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A原本因为成功放松了些许的举止再一次绷紧了。

而此时此刻,你的忍耐也到了极限。

“有病。”你盯着他,用一种所有人都能听得到的音量说。

绿色的眼睛盯着你,目光仿佛能变成手术刀划开皮肉,刨析灵魂。你毫不退却怒目而视,周围的一切嘈杂宛若舞台上滑稽无聊的闹剧。你们对峙着,在漫长的一秒或两秒后,鹿紫云终于移开了目光。这时天空中只剩下迟暮的残阳,橙色的光芒洒在他轮廓俊美的侧脸上,竟然生出来几分忧伤的意味。

“……那个,XX桑……”A开口了,他纤细的,学者的手指搭在电脑屏幕边缘,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将其收紧包里,“今天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

以前有几次,工作结束时比现在还晚,但是A都乐意再多留一会儿,再点一杯不含咖啡因的饮料,你们会聊一点轻松愉快的话题。

“是的,走吧。”你自然知道他为什么不想久留,心中暗暗把这笔帐记在了鹿紫云的头上,“这里真是太不愉快了。”

你说话并不小声,说到“不愉快”时皱起了鼻子,仿佛嗅到了难闻的气味。鹿紫云猛地回过头,他看着你,嘴角向下撇去,那双碧眼里错愕和失落都很明显。A没有注意到这些小动作,那个可怜人收起夹了许多演算纸的笔记本和公文袋,一股脑塞到包里,只想快点逃出生天。

鹿紫云别有深意的目光一直缠绕在你身上,直到你们走出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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