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你故意避开人多的地方,溜进了一条小巷,身后跟着一个不紧不慢的狩猎者。
今天解决所有的事。
蝴蝶又开始在你胃里翩翩起舞了。早已如死灰般的情感中突然落入了一枚火星,生出的橘色幼苗深埋在苍白如骨的灰烬中,不足以燃烧,但是缓慢而痛苦地炙烤着皮肉。
左拐右拐,土灰色的地面绵延,破旧的墙砖不断重复,马路上的人声逐渐变得遥远而低不可闻,仿佛这小巷深处变成了另外一个世界。你背上起了一层紧张的薄汗,起起落落的咒力出卖了内心的波澜。
鹿紫云自然感受到了你的变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略带嘲讽的轻笑,你停下脚步,转头面对追来的人。
鹿紫云的身上洒着漫天夕照,而你站在高墙扭曲的影子下面,你们被如此清晰地分裂开,如同阴阳两隔,只有晚风难堪地从空地上穿过。
“XX。”鹿紫云嘴角噙着一丝微笑,脸上的表情十分温和,但你不会被这种假象蒙蔽。
最后一丝金色在他的碧眼里熊熊燃烧,仿佛无法控制的林间野火。
“别来无恙,鹿紫云。”你竭力维持的平静不过是强弩之末,血液的流速加快了,你几乎不自觉地摆出了防御的姿势。鹿紫云一步一步走进你躲藏的阴影,他的压迫感实在太强,即使没有运用任何咒力,那种不怒自威的气质还是让你本能地产生了一种领地被入侵的感觉。
他上前一步你便后退一步,最后脊背贴上了冰冷的墙面。
“你在害怕吗?”他又笑了,几乎带着爱怜的轻柔语气如同丝绸裹不住残忍的利刃,“为什么——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当“朋友”这个词被不怀好意的抛到两人之间的时候,他的眼睛像黑暗中捕食的灵猫一样微微眯起,你几乎都能闻到空气中的弹药味。
你们本来就只是friends with benefit,承诺和约束都是无稽之谈。他离开了,又回来挑衅,一张嘴就开始阴阳怪气,完全没有往日豪爽的气度。也许你可以知道为什么,但你选择不去细想。
“我们是朋友。”
“然后你就这么消失了,什么解释也没有?”他武断地质问。
这就是无理取闹了,难道不是两个人都默契地选择了不来往吗?你以为这件事早就翻篇了。但鹿紫云又不依不饶地把这段狼狈的故事陈列在前面,逼迫你遭受新一轮折磨。
你在一堆断肢间拼凑出了父亲,耳边传来了哭声,你疑惑地回头环视四周,最后才发现是自己在哭。那一刻起,你体内多愁善感的那一部也随之分消亡,从心到灵魂。然后你允许鹿紫云登堂入室,随意地闯进了你的生活,他的到来唤醒了一些你渴望又恐惧的东西。一开始是任务受伤之后直白又别扭的关心;接着变成了一件晚风肆虐时批在肩头的外套;最后又藏在黄昏下小心翼翼,不带任何欲念的拥抱里。
他的体温偏高,下巴抵着你的头顶,发出了一声很轻,很满足的叹息,你才发现体内的某些情感并未死去,而是像拧成一团的五脏六腑一样陷入了深眠,稍稍移动就会危及性命。
但是悬而未决的选择对所有人都无益,最终,那双属于虚无的手臂拉住了你。
“鹿紫云。”你的突然感到无比疲惫,“这是没有意义的,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某种无法承受的重量随着这句话从你的肩头落下,仿佛灵魂直接离开了躯体。
早就该这样做的,不是吗?
鹿紫云体内的咒力被瞬间引爆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 ”
肩膀被大力按住,狠狠抵在墙上,炙热的怒意伴随着噼啪作响的咒力几乎可以直接电离四周的空气。鹿紫云也不装了,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很有耐心的人。
几乎称得上是圣洁而美丽的外貌被怒火渲染之后更加生动,能让你无端联想到天堂的威严和一些别的有的没的东西。下一秒,淡淡的自嘲涌上心头,哪怕这种时候,你还是在被鹿紫云的美色而诱惑。
你想到了那些四肢纠缠在一起的深夜,穿过鬓间的手指,背后温暖的呼吸,美好的瞬间被蒙上了冰雪的寒冷,逐渐失真,化为虚无。
爱,信任,主动投身。
就像用残疾的双脚勉强走了两步便跌倒在地。
你凝视着那双生动的青色的眼睛,喜悦的时候会变深,仿佛整个夏天都在里面奔跑;充满情欲时迷离,就像风雨欲来的原始森林……而厌弃的时候?
鹿紫云也一直在观察你,他突然仓皇地松开了你的肩膀,就像被人捅了一刀。那种介于害怕和疼痛之间的表情变成了一张违和的面具,与他平日里神采飞扬的风度并不匹配。
“……我知道了。”他丢开你,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匆忙转过身,“如你所愿。”
脚步在深巷中远去,某种短暂存活过的东西再一次被杀死了。带着劫后余生的麻木,你脱力地靠在墙上,大口涌入胸腔的冰冷空气几乎让肺都抽痛了起来。
很好,就是这样。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感受不到。有一个声音在你心里低语。
抬手撩开拍在脸上的发丝,你摸到了湿热的泪痕。
(11)
“日本乱起来之前不久,我遇见了一个自称作家的人。长发,仪态优雅,狐狸一般的美貌,头上有一条伤疤。当然,后来我才知道他用的身体属于你们曾经的伙伴。我凌晨出门跑步有时看见那人在外面吸烟,我问他在写什么,他说他在书写一场无与伦比的混乱和新生。 我们聊过几次,然后他就消失了。”
“十月三十一号我在涉谷遇上了那个穿成和尚模样的‘作家’。只是他见到我并不高兴,反而说:‘这下有点麻烦了……’”
“他让一个蓝色头发的咒灵先“叫醒”我。”
“嘀”的一声, 录音停止。对面的金发男子点点头,收起面前的卷宗。
七海建人。你还记得第一次在涉谷的地下车站看见他的样子:浑身烧伤,濒临死亡,若不是你从中做梗,已经被杀掉了。羂索大概厌烦了这种节外生枝,撤退的时候直接带走了你。等你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海边的结界里。
“感谢你的配合,XX小姐。”他的语调冷静中带着歉意,“这只是例行公事。”
“例行公事?”你盯着他棕色的眼睛。七海的脸部光洁无暇,但你还是会想到他被你用反转术式治疗以前,被烧焦的皮肤那种脆弱的触感,“这些话你们不是都问过了吗?”
你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来高专了,受了肉的咒术师都渐渐和着个咒术界的现任枢纽缓和了关系,连鹿紫云那样的人都不例外。你知道他除了平日的任务之外,最近又开始指导一些原来的一级咒术师体术和咒力操作,你面前的七海就由他训练。
自从和鹿紫云断绝来往,你就对他最常光顾的高专也是能避则避。而现在你最不想在这里谈论的就是那段让自己追悔莫及的过去。
羂索的求知欲贪婪而毫无底线,在他嘴里,探寻咒力的可能性是一个无比崇高的课题。你对未来的希望死在了他搅动的灾厄中。
安静的房间里传来一阵尴尬的吱吱声,七海的视线落在了你坐的那把椅子上,你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刚才一直神经质地扣着仿皮的扶手。
曾经的一级咒术师没有说话,但你注意到了他嘴唇用力时紧张的纹路。
“xx小姐。”七海开口了,他的语气平稳而仔细,“如果你最近感受到精神压力,想要和专业的人谈一谈的话,现在高专有……”
“我们的问话结束了吗?”你打断他。
七海建人沉默了,他微微颔首。
从那把饱受蹂躏的椅子上站起来时,血液流回四肢的温热感觉让你有些恶心。
你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12)
“哟,你终于肯露面了,徒弟。”
训练场的角落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用回头确认,都能感受到磅礴涌动的咒力。你咒术指导石流龙和白衣服的特级咒术师乙骨忧太站在一起,石流手上还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
“你说这个月我们训练了几次?”见你走近,石流摸出烟盒递上来,语气中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你为什么不出现?心情不好吗?普通人的大学压力很大?失恋了?”
你冷淡的看了他一眼,却瞥见边上的乙骨露出了某种听到了流言的人才有的局促的表情,男孩尴尬地一笑,找了个不知所云的理由匆匆离开了。
石流借了你火,他常抽的高芦烟太烈而且没有果味的爆珠,你又许久没吸过了,辛辣的烟雾入口,居然被呛得连连咳嗽。
讨厌的鹿紫云,你当初不得不应他的要求戒烟,直到两人断绝往来以后,也没有恢复旧日的习惯,不知为何,你现在已经很难察觉到尼古丁的效果了。
“所以,是你和鹿紫云一,谁甩的谁?”
“什么?”
你皱起眉头,透过朦胧的烟雾盯着石流,怎么也想不到是哪里整出来的这么离谱的谣言:鹿紫云话虽不少,但显然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的私事往外乱说的人,更何况你们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交往过。
“Oh please. ”石流撇着嘴,弹了弹指间的烟灰,“你瞪我做什么,你们两个这样子还不明显吗?鹿紫云每次过来就像有人欠他钱一样,整个高专都知道了。”
“我和鹿紫云之前确实走得很近。”提到某个名字内心的阵痛已经被你成功地驯化成了某种只是稍显不适的异样感觉,你斟酌着用词,做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但现在我们都有了新的生活。”
有些事情,比如全然信任一个人,比如打破心灵四壁保护生命的外壳,比如去爱……对你来说还是太难了。当鹿紫云提出“交往”的时候,你知道他想要的是一种你很难给予的事物。你甚至懒得虚于委蛇,那时无论如何你总能从他身上得偿所愿,又何必劳累自己成天作戏。
“和羂索签订束缚是我做过最正确的事。”那是很久以前的一天,你和鹿紫云破天荒地像约会一样去东京的近郊游玩,你们并肩躺在一棵树下,当斑驳的阳光从透过枝叶洒在他的脸颊上时,他这样说道。
“当然,毕竟你一直想和宿傩战斗。”你嘴上应和着,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
“我说的不只是这个。”鹿紫看着你三心二意的样子,有些不高兴,但他很快舒展眉头,温暖的手掌轻轻抚摸着你手背的皮肤,“我那时从来不知道如何与人建立关系,如何关爱他人……在我遇到你之前。”
这十分罕见的吐露心意让你陷入了谨慎的无言。你能感受到心跳的加速,呼吸也浅薄了起来,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如果能坐下来仔细思考的话,得出的结论应该是悸动;但是战争摧毁了你的精神,这种生理上的异常不可避免地被大脑与“惊惧,恐慌”联系在了一起。
所以你对他的回应只有沉默。
“遇见你……大概是我这一次生命中最幸运的事。”就算察觉到了你的异样,鹿紫云依旧选择把话说完。
“遇到你,也是我莫大的幸运。”你回应地显然太快了,这个答案来自旧时经常违心甜言蜜语的条件反射,而非真心,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真心是什么。鹿紫云也看出来了,但他反常地选择不计较,只是发出了一声干瘪的自嘲。修长有力的手指继续抚摸着你的手背,穿越时空的咒术师闭上双眼,容颜安静美好得犹如在人间小憩的天使。
“我们开始训练,怎么样?” 你脱掉外衣,从记忆中挣脱,对面的石流龙马上摆好了攻势,“今天就徒手吧。”
体内的咒力流转,一只巨鸟一般的式神站在了你的肩膀上。
你下意识后退,石流龙立刻像离弦的利箭一样直冲过来,巨鸟在你肩膀上张开翅膀,一排钢铁般的羽毛落在两人之间,带着电流的咒力瞬间炸开了地面。
“这是鹿紫云的咒力特性。”石流咧嘴一笑,黑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光彩,“你们居然没有因为分手就终止契约。”
“其实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你找准机会想出拳打他,可惜体术实在太烂,差点被抓住袖口直接掼倒在地,“而互利互惠的事,为什么不一直做呢?”
你的术式凭空诞生,你管它叫“稻草富翁”。
最开始,你只有一只能够通过羽毛汲取或者释放咒力,并且把精密地把负咒力转化为正的鸟形式神。它唯一的攻击手段是发射可以爆炸的羽毛,但反转术式的效果却无与伦比,甚至可以直接修补残缺的灵魂,相比于战士,更适合作为治疗师。
但你很快就发现了这个术式的不同寻常之处。
石流的表情认真了起来,一道短促而迅猛的冲击波从他炮筒一样的飞机头中发射,你往前一扑,堪堪躲过,却失去了平衡。古代的咒术师早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一把抓过你的胳膊,拳头毫不留情地砸向你的脸。
随着一根羽毛在你手中燃尽,平直的空间变得如同橡皮膜一样可以随意扭曲,男人的拳头擦过你的面颊。
“乌鹭的术式。”石流躲过你的一记膝击,抓着你胳膊的手松开了,“做作的女人,术式也一样难搞。”
“是啊,毕竟我的术式叫‘稻草富翁’,以物易物的时候哪有不赚的道理。”你重新摆好架势。
“看出来了。”石流咧开嘴,“所以跟你的‘客户’还有谁?那个画画的外国人?还是飞来飞去的来栖姑娘?”
“你可以猜猜看。”一种久违的,接近愉快的感觉在你胸膛中苏醒,适量运动可以促进人脑分泌多巴胺,式神从肩膀上腾空而起,盘旋在你们头顶。
无论相隔多远,和你签订契约的人只要受伤,你的式神就会立刻使用反转术式修复好他们的躯体,作为回报,他们将自己术式或者咒力特性借给你的式神使用。这种机制最大的受益者就是鹿紫云,原本一生一次的术式被大大降低了使用成本,相比之下,术式结束后熔断只能算是最微不足道的缺陷。
‘所以他才会觉得自己太幸运了……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 一个丑陋的声音在你内心低语。
“我猜你并没有和鹿紫云交换术式。”石流信心满满朝你一笑,“你维系所有的契约需要花费自己的咒力,他的术式太‘昂贵’了。我也可以把要求过高的五条, 伏黑,夏油之流排除。你体术不怎么样,式神不适合近身攻击,所以没必要和九十九交换。”
“我知道你和七海有契约。”言语间,古代的咒术师猛冲向前,“让我看看,还有谁?”
石流的进攻越发迅猛,但是你好像突然间失去了气势。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你根本没有乙骨那样的无与伦比的天才,纵使现在好好努力,还是敌不过石流龙那种在沙场讨了一辈子生活的战士。不出一会儿,你被他扭住手臂借力一摔,就直接倒在了地上。
“你体术这么差,是怎么活过死灭洄游的?”石流摸出胸前口袋里的烟盒,取出第二支烟叼在嘴里,看见了你阴郁的眼神,他半心半意地勉强补充道,“就比之前好那么一点吧。”
“再来。”你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体术只要一段时间疏于训练就像生锈的机器不堪使用。周围起起落落的咒力像潮水一样波动,有几个咒术师围在训练场外观看这场训练。“加油XX!”称金次的对象绮罗罗见你回头,大声打气,“上啊!揍他!”
其实你和星绮罗罗并不熟,但是大战结束后,鹿紫云时常去那对小情侣的地下武馆玩耍。你和鹿紫云走得近,他们也会与你搭话。
你摆好自由搏击的姿势,不远处一道熟悉的咒力一闪,又瞬间被谨慎地收拢了。不远处,鹿紫云一独自站着,他面无表情,尖锐的目光像刀一样几乎刻在你身上,已然把刚才的洋相尽收眼底。
一种毫无由来的羞赧和恼火在内心升腾而起,巨鸟式神振翅高飞。
咒力在身体里湍急流淌,一股一股紊乱的漩涡几乎能把四肢撕裂,脚下的石砖地面低沉哀鸣,不堪重负地崩开了一道裂纹。你想到了一个招数,虽然只是听人讲过,但是……
“极之番——”
无论你如何小心操控,咒力都像一匹脱了僵的野马,你仿佛御风而上,却危险地悬在了风眼里。耳内一阵嗡鸣,眼底剧烈的疼痛让你不由眨了眨眼,湿热的液体布满了脸颊,深蓝色的咒力瞬间被蒙上了一层猩红的薄纱。
“喂喂,悠着点——”石流的赞许突然变成了带着一丝疑惑的担忧,他朝你疾步走来,“不对!停一下——”
围观的咒术师也开始叫喊起来,那络绎不绝的人声仿佛一只长着一千张嘴的怪物在你颅内大声嘶吼。
一声爆裂的巨响,眼前的世界突如起来在强光中只剩变得只剩下一层闪烁的轮廓。不可忍受的剧痛几乎让你失明,石流身型在你眼前直接翻滚着飞了出去,就像一个破烂的玩偶。
而这股爆发的力量也终于反噬到了你的身上。
几乎快被痛苦扯的粉碎的躯体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曾让你在许多个无尽长夜里隐秘地偷取到一丝安慰的怀抱里。
在意识化入黑暗的深渊之前,你听到一个鹿紫云一焦急地大喊着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