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警报声响彻整个空间站的时候,鹿紫云一端着一碗合成器制做的粗蛋白混合物,走到一张就近的餐桌边坐下。食堂里惨淡的白光让人终日胃口消减,空间站里的营养膏口感稀软,滋味寡薄;但此刻他难得自愿进食,绝不能因为无关紧要的突发情况就被败坏了兴致。
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到了他对面。
“初次见面。”
男人长着一副温润端正的东亚面孔,鸦羽般的黑色长发整整齐齐束在脑后,用的也是标准而恭敬的日语。干净爽脆的白色实验外套披在蓝色的医疗官无菌服外,被他穿得如同羽织一样风雅。
“你好。”鹿紫云随意地招呼了他,目光扫过那人脸上一道横贯额头的伤疤,“新来的?”
“算是吧。”男人用调羹舀起勉强能被称为食物的灰色膏体,神色自若地开始享用,仪态从容得就像身处地球上最高级的餐厅,“你不好奇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漂亮的喉结因吞咽而运动,鹿紫云耸了耸肩,移开目光,转而看着自己的餐盘。
“是离乡远征号回来了,他们失联了七年。”男人微微一笑,“大家都有得忙了。”
“有什么稀奇的吗?以后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
人类早已无法满足于太阳系内的探索,几个世纪以来,飞船络绎不绝地离开母星,开始对系外的时空畸变进行探索。许多先驱没再回来;还有些人回来后,却发现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鹿紫云一就是四百年前的探索者,那时的引擎还是用快子(Tachyon)驱动的。休眠舱里半年的旅行,再次睁眼,却过了数个世纪。他们的飞船突然出现在冥王星的轨道上,地球已不是熟悉的样子。
所以鹿紫云选择留在太空。
“离乡远征号不是普通的科考船。”陌生男子补充道,“它用引力子(graviton)束缚人造黑洞,从而进行时空折叠,探索亚空间也是没问题的。 你是空间站的科学官,所以我猜你会感兴趣。” 他伸出手,在鹿紫云的嘴角抹了一下,“这里粘了东西。”
鹿紫云一个激灵,推开了掠过唇边的手指。许多人都曾夸赞过他的美貌,有些狂妄之人因此认定对着这样一张脸,做一些不敬之事也不会有什么。
他们最终从坚硬的拳头下得到了教训。
男子的举动过于亲昵,不成规矩,但声音引人渐入佳境更胜于催眠师。被触碰的地方被冰冷的空气拂过,酥麻而微微发热。
“我叫羂索。”
对面的人餐盘已空,他站起身,白大卦优雅地顺着修长的身体垂落。他的名字并不常见,但这个世纪以来,起名的习俗已经和几百年前大相径庭。
羂索看了一眼鹿紫云胸口的名标,嘴角微勾:“我们改日再聊,鹿紫云一。”
(2)
“……曲速装置由快子驱动,发生器的频率与大脑中的松果体共振,会造成多种神经与认知方面的疾病;引力子是由轴子(Axion)经过马尔达西纳衰变得来,激发这种过程的强磁场对人体的伤害未知……”
“在不能保证人身安全之前不断要求宇航员涉险,是与文明与人道主义相悖的……”
“……我在此提倡,让离乡远征号停靠在太空站,暂缓探索虫洞的计划……”
鹿紫云站在会议室的走廊外徘徊,屋内的发言时断时续,听得并不真切,却可以想象日车宽见的样子:西服笔挺;黑发为了方便削得很短,被发胶抹到脑后——他几乎都能看见那对睁大的双眼下睡眠不足的乌青。
会议室内传来一阵掌声,在简短的法语致辞后,鹿紫云听到了桌子,椅子的摩擦声。门被推开了,科学官静静伫立着,和鱼贯而出的西装革履的人擦肩而过。日车走在最后,同白发苍苍学者模样的老人用英文寒暄几句,又握了握手。那个表情严肃,外号为“审判者”的女助理沉默寡言地站在他身边。
看着老人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走远,日车几乎下意识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似乎这样就能把所有疲惫都抹除干净。他终于发现了鹿紫云,眉目间锋利而阴沉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
“别来无恙,鹿紫云。”
鹿紫云很喜欢他略带沙哑的嗓音。
在五年前,鹿紫云一从科考船的休眠舱里踉跄爬出,作为唯一一个幸存者被救援船带到了空间站的医疗中心。在飞船监控录像失灵的情况下,国际联合法庭指控他谋杀了剩下四十个惨死在走廊里的伙伴。
面对着陌生的世界,本就脆弱的人际纽带这下更是断了个彻底。但是位高权重的恶人无论如何千姿百态,都一样庸碌,鹿紫云只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于是在还没开庭就把前来添油加醋的航天局总管副总管统统怼了个遍。
彼时,还是为太空探索者发声的人权律师日车宽见在没人愿意为他辩护时站了出来。日车的声音不高,态度彬彬有礼,他的喉咙因不眠不休收集证据而疲惫,沙哑,头脑中的智慧却像一把犀利的剑,步步紧逼无理取闹的检方。
最后,鹿紫云身上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得以洗清。
日车永远只相信真理和绝对的公平,这份纯粹的追求也是鹿紫云欣赏的。作为律师,日车能做的并不多,失联又归来的飞船代表着航天局不情愿的巨额赔偿,站在舆论中心的幸存者,以及其他环环相扣的蝇营狗苟。
他最终决定与理念相同的合作对象一头扎进混乱的中心,企图从系统内部解决问题。
“我很好……离乡远征号的事情,你们有定论了吗?”
鹿紫云打量着眼前的男人,总觉得自己应该找点话题。日车比上次见面更加消瘦,离乡远征号就像一块烧热的巨大火炭,整个国际航天局都觉得烫手。上一次让他们如此苦恼的事故,还是鹿紫云的回归。
“飞船里已经没有生命体征,物理学家判断离乡远征的引力核不稳定,有坍缩的危险。局里刚刚通过表决,要把那颗人造黑洞无害处理掉。”
“无害处理?”
“引力弹弓外加飞船备用的亚光速引擎,我们要让人造黑洞和星系中心的超大质量黑洞合并。我会带一个小队完成这件事,”日车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向他们推荐了你,没问题吧。”
“乐意效劳。”
那双坚实的手掌很快就从鹿紫云的肩上移开了,但是温暖还是透过人造纤维的布料,流连于皮肤之上。
“两个数学家在C159等你,和他们计算一下轨道,你们有三天时间。”
日车还没说完,领口上的紧急通讯器就开始滴滴作响,他只看了一眼,唇角便绷紧了。潦草地向鹿紫云挥手作别,他带着女助理朝另一个会议室的方向疾行而去。
空间站的大厅里突然吵闹起来,急救人员抬着担架狂奔,金属液压门划开,一对实习医师跟在他们身后冲向医疗中心。冷冰冰的数字讯号在通讯器里嘈杂地乱飞,某种混乱就像以鹿紫云为辐射中心一般,层层发散出去。
但这场风暴中,存在着一枚宁静的风眼。
巨大的舷窗外,离乡远征号飘浮着,它一大一小两部分船身由一根细长刚直的走廊相连,布满宇宙射线采集器的双翼向两边舒展,就像一枚巨大的倒十字,静静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羂索背对他站着,欣赏着窗外的深空,完全不理会身后任何喧闹人声。
“我们又见面了。”
鹿紫云走上前同他并肩而立,羂索的声音没有一点波澜:
“真是一副盛景。这个文明自诞生开始的绝大部分心血,都被囚禁于这两个小小的船舱里。你说,人类好奇心的尽头到底是什么呢?”
“他们都在往急救室赶,你为什么还站在这儿?”
鹿紫云并不想闲谈,数学家还在等他。但不知为什么,医疗官的周身有一种诡异的吸引力,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那双凉薄的黑眼睛与他四目相对,四周就像突然安静了一样。
“昨天的登舰小组出现了精神问题,突然开始野蛮的相互撕咬。”羂索语气和缓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厌倦,“官方说飞船的故障产生的脉冲刺激了前额叶,他们已经没救了。”
“离乡远征号马上即将启程驶向深核,单程票。这种事情不会再有了。”
太阳的光线将火卫一的一片阴影投在巨大船体上,也许是错觉,鹿紫云突然觉得科考船犹如蛰伏的货物,一种神秘的力量被碳钢素的皮肤包裹着,蠢蠢欲动。
“太晚了。”耳畔传来幽幽的叹息,“当你叩开地狱的门扉之后,就太晚了。”
“你是科学家,不应该相信这种怪谈。”鹿紫云斜了医疗官一眼,气氛已经古怪得让他觉得有些难受,就像穿过沼泽时,被湿润的瘴雾打湿衣服。他们站得如此之近,宛若爱侣,他甚至能闻到羂索身上消毒水的气味之下掩盖的淡淡血腥。
羂索的头发有些凌乱, 白大卦上也多了些许褶皱。他额头上的疤痕周围泛红,有一些湿润,鹿紫云才发现那并不是一道普通的伤口——羂索的整个头骨就像被直接锯开了一样。
“怪谈吗?”
一声嗤笑,冰冷的手掌抚上了鹿紫云的脸颊,那股寒意透过皮肤,直接击中了他的心脏。
“我所说的,其实是预言。”
(3)
「你是被我精心挑选的,命定之人。」
尖叫,血光,,破碎的肉块,走廊里的应急灯光闪烁,维生设备故障的警报叫嚣个不休。
“鹿紫云!鹿紫云一!不要理他!快把防爆门关上!”
搭档惊恐地高喊着,盘根错节的线缆从破裂的金属管中蜿蜒而出,就像钢铁的荆棘一样,勒紧她的下肢。诡异的影子缓缓向鹿紫云缓缓逼近,那曾是一个大大咧咧的年轻通讯官,头颅的上半部分被利落地切走了,一枚灰白色大脑暴露在外面。
倒在地上的搭档突然厉声尖叫,她本已折断,露出骨头茬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没入了眼眶。
「顺从我,她的痛苦……所有人的痛苦,都会停止。」
女人沾血的双手颤抖地撕开自己的腹部,随着她惊恐的哭喊,包裹在肋骨下的柔软内脏被一股一股地扯了出来——肝,脾脏,胃袋,还有灰色的,绵延的大肠。
鹿紫云抄起手中的电击杖,毫不留情地砍向那个扭曲的人影,却被一股毫不留情的巨力掀飞,死死压在破损的控制台上。
「……我怎会欺骗你?你的命运,早就被写在了繁星之间。」
鹿紫云浑身冷汗,从谵妄中惊醒,他双手颤抖地伸向床头的水杯,冰凉的玻璃从他之间滑脱,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怎么了?”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的抚上了他的腰。
鹿紫云不需要回头,就能感受到日车的气息,带着一种淡淡的烟草的味道。日车宽见没有抽烟习惯,只有压力过大的时候才会来上一支,这种温暖的气味就像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一根抛在眼前的浮木。
“好像看见了……”大脑一片混沌,血光变成了可怖的迷雾,瞬间融化在了意识深处,无法分辨,“我在船上的一些事……”
“都过去了,”耳垂被轻轻衔住,他只觉得后腰一片酸软,“都是……四百年前的往事了。”
“但是——”
“别说话。”一根手指封住了嘴唇,“我在这里,难道还不够吗?”
甬道入口被漫不经心地探索,久违的火焰在心中燃起。
虽然身为文职人员,不比爱好武术,时常在穿着几十斤重的增压服在太空中检修各种设备的鹿紫云,日车肌肉精炼,他话并不多,体力好得异乎寻常,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慵懒。
在无言中缓慢地逼近,寂静而猛烈地相撞,猎人与猎手的角色,随时都可以互换。
逐渐滑向意乱情迷的深渊,鹿紫云试图伸手寻找床头灯的开关,他喜欢看见心上人的眼珠被欲望染上更深郁的黑色,仿佛地球上冬夜的天空,或者一种甜中带苦,滚烫的黑色糖浆。
“不要走神。”
入口处被开拓,第一根手指滑入,异物被塞进身体的感觉让鹿紫云咬紧了身下的毛毯。日车描摹着他后腰强劲的肌肉,诱导他放松身体。
“真是太敏感了。”低沉的调笑,第二根手指进入了他的身体。
日车习惯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后颈。
那块常年被青色长发遮挡住的皮肤稍稍被尖锐的犬齿刺激就会发热,泛红。鹿紫云完全不介意带着藏在发丝里若隐若现的咬痕行走,这种在旧时代表着归属的印记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浮游在浩瀚宇宙中的一粒烟尘。
就好像孤独的灵魂穿越了数个世纪的时光,终于和一个有重力的位面相连了。
他和日车做过几次,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们最后还是没能真正交往。
一只强壮的手抓住了他的头发,强迫他像一只发情期的母兽一样雌伏在床上。
“我干你的时候,不要开小差。”
炙热的肉刃毫不留情,几乎一下就顶到了前列腺的位置。鹿紫云终于忍不住呻吟,因为扩张不充分,内壁保护性地缩紧了。
身后的人不知吃痛还是兴奋地“嘶”了一声,像猫科动物交媾一样叼住了他的后颈。鹿紫云的阴茎也开始胀痛得有些难耐了,覆盖着薄茧的指尖轻揉着他的柱身,修剪得十分整齐的指甲刮过翕动的马眼。
就在他要释放的时候,唯一的发泄出口被无情堵住了。
断断续续的呻吟变成了尖叫,鹿紫云强壮的大腿颤抖着,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日车的喘息逐渐粗重,克制的节奏也变得凌乱无序。
两具欲念组成的肉体在黑暗中碰撞,体内的性器又胀大了一圈,仿佛一阵烟花在大脑里炸裂,鹿紫云和身后的人一起到达了高潮。
几乎没有给日车度过不应期的机会,不顾股间流出的白浊液体,鹿紫云反客为主地翻身压住他。男人线条优美的腹部肌肉线条仿佛无声的邀请,在鹿紫云聚精会神亲吻噬咬的时候,他的脸没入黑暗。
一双有力的手扼住了科学官的脖根,逼迫他抬头。
四周属于人类的温度骤然下降,黑暗中的怪物褪去了伪装。
“怎么是——?”
羂索的唇边挂着一抹玩味的笑容,看着鹿紫云就像看着势在必得的猎物。
强忍着高潮后的酸软,鹿紫云试图用地面技脱身,但是羂索力量大得绝非人类。反抗像嬉戏玩闹一样无效,后背撞上床垫,双腿被强行打开,刑具一样的性器凶狠地顶入腹腔。
羂索以一种享用战利品的姿态正面骑着他,大开大合地从体内退出,又猛地碾近身体最深处,技艺纯熟地挑逗,折磨着他的龟头。阴茎埋得太深,每一次都撞到了s状结肠的入口,痛苦逐渐演化成了一种他从没品尝过的,毁灭般的快感。
鹿紫云的下身几乎已经麻木,恍惚中,他只觉得自己在坠落,生理性的泪水打湿了脸颊。
“不行了!不要——”
又一次被强行推上极乐的巅峰,快感如同火焰烧过全身的神经,他从天堂的伊甸园径直坠落,最终回到了现实之中。
房间里依旧漆黑,鹿紫云身上裹满了汗水和体液,连床单都被打湿了。这里既没有日车——前律师早就被另一通视讯电话紧急召回了地球;羂索更是不知所踪。
穿越时空的旅行者捂住脸,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平复。
离乡远征号的巨大阴影就像雷暴前的乌云挂在天边,现在显然不是思春的时候。
热夜之梦随着空间站的人造黎明消散,他依旧孑然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