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很高兴认识你,XX小姐。我叫羂索。”
“诶,是普渡众生,布施慈爱的法器呢。这是老师的笔名吗?好特别。”
“……嘛,算是吧。”
(13)
“为什么……像看着敌人一样看着我呢 ?”
“我给了你那些芸芸众生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力量,还不够吗?”
“失去的家人,被打乱的人生……你心中最深的渴望,我都知道……”
“你想要什么,我全部可以给你……你要做的很简单,就是……不要抵抗,不要拒绝我。”
(14)
当你从无法言说的噩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坚硬的床上,粗糙的被单已被冷汗打湿,在昏暗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仓皇想要起身,却发现手腕脚腕都被固定在了床上——绑满了符咒的粗绳就像从床的四角探出头的毒蛇,死死咬住脆弱的皮肤。
“先别动!”一双手按住了你不断挣扎的双臂,鹿紫云一的身型从黑暗中浮现,只是脸还藏在阴影里,“冷静一点,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你徒劳的动作平息下去,试图回忆,头晕过后,大脑却是一片空白:强光,爆炸,惨叫,哭泣——痛苦鲜明强烈,无法止息。
“你操控咒力的时候失误了,然后炸了整个训练场。”你终于看清了鹿紫云的脸,他漂亮的青色眼睛下面挂着许睡眠不足的乌黑,平日训练时穿的白色短袍换成了一件烟灰色的套头衫,“你睡了整整两天,体内咒力非常紊乱,他们绑你是为了防止你用误伤自己。”
你想张口说话,却只发出了一声虚弱的气声,喉咙里却干得像被火烧过的野地一样。鹿紫云端起桌上的水杯靠了过来,就在他解开你手脚的束缚,扶你起身的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强光刺得你接连眨眼,你畏畏缩缩地向后躲去,水从紧贴着唇的杯子里尽数洒在了粗糙的被褥上。
“出去。”鹿紫云放下杯子看着来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充满着威胁的意味,“XX还病着,需要安静。”
“我知道的。”带着眼罩的白发咒术师语调欢欣,“我只是来简单探望的。话说你也在这里守了两天了,为什么不去歇一会儿?”
五条悟手中拿着一份你没见过的西式甜点,大概是从市中心哪个刚刚开业的店里随手买的,他摘下黑色的眼罩,挂在嘴边的友好笑意却没能达到眼底。你听人说起过那双六眼的神奇——咒术界的守护者天元已经死去,在他之后,不会再有人在拥有这种力量了。在微笑的面具之下,那双能参透一切的蓝眼睛审慎地刨析着你,从肉体的表象直到灵魂。
在静默无言间,一声恶毒嗤笑传来,仿佛让人脊背发凉的阴风。你看着并未开口的五条,又转向嘴唇紧抿,眉头深锁的鹿紫云,疑窦从心中升起。
“早日康复,XX。”末了,五条在床头放下伴手礼,“我们会把最近的任务分给别人,你也不用分心帮别人疗伤。”
你点点头,看着五条的背影消失在病床的门后。
“你也去休息一会儿吧。” 你看着鹿紫云,他的神态很疲惫,唇角因为忧虑向下折去,这样的表情看上去几乎有些失真,完全不是你平日里熟悉的那个骄傲的雷神。
上一次见面,你们断绝往来得着实难堪,而他此时此刻在你身边,就好像这一切从未发生,你突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了。
鹿紫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小心地把你塞回被子里。
“你需要睡眠。”咒术师俯身看着你,柔软的发丝拂过你的脸颊,他的声音很低,“睡吧,我在你身边。”
(15)
你又梦到了死灭洄游中,结界刚打开的那段日子,所有支持高专的咒术师聚在了一起。
来自东京第一结界的虎杖被宿傩带走了一个同伴,另外一个同伴重伤了,和他一起出现的律师日车宽见也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你后来才知道,日车和你是校友。虎杖只有见到从南边结界赶回来的七海时,眉间聚拢的阴云才散去了一点,他还记得和你在涉谷的一面之缘,也成为了头几个愿意和你友好交谈的人。
冲突是从仙台组回来开始的,乙骨忧太在看到熊猫的那一刻起就剑拔弩张。
“谁干的?”少年的手已经放在了打刀上,眼神阴郁,激荡的咒力让脚下的地面都不断颤抖着。
鹿紫云一大大方方地站了出来,看向年轻的特级咒术师的眼神几乎是兴高采烈的,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拿男孩先练练手,当作挑战宿傩前的热身。只是乙骨也绝非等闲之辈,真的打起来,谁拿谁练手还不一定。
于是在狭小的房间里,一堆和事佬跳了出来,你恍然听到了什么“校长还被高层关着”, “解决封印问题”,“惠和津美纪”,“九十九小姐快不行了”之类的高喊,只觉得身心俱疲,头疼万分。乙骨还想再置辩一番,全然忘了刚刚和你说好立刻要去和校医一起治疗伤员的话。
所有人的动作和吵闹都在眼前变成了色块和意义不明的嘈杂,世界正在倾覆,而你甚至没有时间去悼念自己的母亲。
你一天之前刚刚在家周围的废墟里发现了她腐烂的尸体。贪得无厌的咒灵在你悲痛震惊之际转瞬就把她吞了下去,连一件可以埋葬的衣冠都不剩。
“对不起,我只能做到这样了。”
来栖华刚长出来的右臂软塌塌的,只有被刺激时能弹动,女孩脸上痛苦和你的死气沉沉相得益彰。
“惠……”来栖的语气羞愧又绝望,“我这个样子,根本没办法战斗。”
“静养一下就会好起来的。”家入拿起她的胳膊检查了一下,“你术式还可以用吗?”
来栖看着校医,泪汪汪地点了点头。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XX小姐。”乙骨小声鼓励你,“至少我们都不能帮别人长出断肢和内脏,更无法修复灵魂。”
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乙骨的术式模仿在你身上并不理想,他对于灵魂的修复速度非常之慢,五分钟的术式使用时间远远不够。
也许是斗志低落影响到了发挥,经过你医治的人,活蹦乱跳的除了在高手云集间没什么发挥的狗卷和不愿意为了宿傩送命的乌鹭以外,其他人都只是勉强保住了完整的身体。那个叫东堂的男孩手也抬不起来,而他的老师,另一个特级咒术师九十九由基只能坐在轮椅上。
“你拜托我的那个事,我现在做不到。对不起。”看着虎杖走到你身旁,你有那么一瞬间是想要熄灭香烟的,但最终还是没有。
你检查了那个躺在重症病床上的棕发女孩,她的大脑被破坏了一块,还刚刚停止了呼吸,准确得说已经死了。这种情况哪怕在平时也是非常棘手的,更不要提现在你术式的精度还因为斗志颓然而下滑了一大截。
“没关系!”你了解了故事的前因后果,知道虎杖内心的煎熬大概不比你少,你曾听到他练习体术被打得落花流水时独自在林间不甘地大吼,但现在男孩还是拿出了一副和善友好的样子安慰道,“你已经很厉害了!他们刚刚找到了一些水果,我给你留了一个。这段时间辛苦了。”
马上,五条老师的封印就能解除。你听到了那孩子潜藏的话。只要他回来,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解封五条悟。这似乎是一句有魔力的咒语,每当高专的师生念诵一遍,希望就会注入他们体内。
之前你还总是待在鹿紫云不远不近的地方,毕竟你是他带来的,又不擅长交际,和那些还在读高中的小孩子也没什么聊的,两个人一起公然露面也省了你许多局促。但是自从看到母亲的尸体被咒灵吞噬之后,你也没怎么和他说过话了。
所以,那天他隔着训练场招手让你过去,你内心是略带惊讶的。
“和我练一下体术。”男人言简意赅,摆出一副准备战斗的姿势。
鹿紫云一很强,与之相比,你左右支绌,被戏耍得团团转,仿佛路都走不稳的雏儿一样。
他不多言,花样百出地吊打你:冲到你面前轻轻推一下,然后在你堤防他拳脚的时候把一点类似于电流的咒力引到你身上。鹿紫云把力度把握得很好,闪电的威力不足以对身体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却能让你四肢麻痹,踉踉跄跄。
“怎么回事?你的水平怎么比在结界里差了那么多?”
第四轮的时候你心急了,想徒手抓他的如意,却露出了一个很大的破绽。手中的咒具被打飞了出去,他几乎是闲庭信步地走上前,直接把你绊倒在地。你用地面技挣扎了一下,但不到十秒钟就失败了。
他是从后面裸绞你的,这样一来,你就直接躺在他的身上,双腿被也被锁住了。鹿紫云身上的肌肉像铁板一样坚硬,一对夸张的大胸顶着你后背。他强壮的手臂并没有收得很紧,为你留出了一些空间,男性的灼热的气息喷在耳边。
胜负已经定了下来。你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他的手臂,然后就拍着地板认输。
“这裸绞根本没有成型,给我尝试逃脱! ”语气很严厉,但是你能听出鹿紫云的气息有一丝不稳。
你没学过柔术,并不注重地面技,所有的方法只会最基础的,逃脱一个半成的裸绞就实在是强人所难了,但你又实在不想在鹿紫云面前承认自己的无能。见他没有一点放松的意思,你只能不懂装懂地想要先解放被锁住的双腿,然后把一边肩膀放在地上。
鹿紫云的双腿同样精壮,你尝试了半天,只是徒劳地在他的腿中间滑来滑去。你又开始反复调整臀部重心,把希望寄托于起桥,却失败了,每一次都撞在很尴尬的位置。随着你挣扎越发激烈,鹿紫云似乎也被弄得烦躁了,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不是这样做的。”终于,他松开了你。你们在地上面对面坐着,他的长发被弄乱了,脸却红得不像话,略显失神的表情让你的心似乎被柔软的针刺了一下。
“你的体术真是烂得让我震惊。”鹿紫云青色的眼珠看向一边。
“多谢夸奖。”你骤然拉下脸,表面的礼貌都懒得维持,准备起身离开,“你本来就该找配得上你水平的。”
鹿紫云伸手把你按在原地。
“你母亲的事情,我很抱歉,节哀顺变。” 过了半晌,他扯了扯自己的发髻,才从嘴里勉强挤出了一句,就仿佛说这样的话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羞耻,耐心和决心。
你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你的母亲死了,那你的父亲呢?其他家人呢?”鹿紫云问,“如果没找到尸体的话总还有一线希望,不是吗?这样没有斗志,你根本活不到死灭洄游结束。”
“你到底想说什么?”找到的确实只有母亲的尸体,父亲和妹妹处于失踪状态,妹妹是和你在涩谷走失的,而出事那天,你的父亲在南方出差,而据说南方的情况比东京好很多。
“我知道一个咒符,可以凭借血找到有血缘关系的人,范围是东京。”鹿紫云若有所思地说,“而东京近郊有许多普通人的避难所。我可以帮你一个忙。”
但这还是晚了一步——这张血画的咒符把你带到了东京边缘的一个避难所。父亲一听到东京出事,并没有像很多人那样坐船出逃,一心想要回来接你们,就在半天以前,他落脚的避难所被巨型咒灵袭击了。
你还记得小时候父亲手把手教你玩拼图的光景,只不过你从来不会想到有一天,会亲手在废墟里挑挑拣拣,把他一块一块拼好。
他的血还是鲜红,流动的,身体刚刚开始僵硬,其实你也只是晚了那么一步。
无泪的哭泣从嘴里涌出,哭到最后,你已经感觉不到悲伤,但依旧无法停止,似乎只有不停哀号,心脏才能继续跳动。在这期间,鹿紫云祓除了肆虐的巨型咒灵,还一反常态地大发慈悲,顺手为普通人下了一个防咒灵的帐——至少能撑到高专将他们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你不记得埋葬了父亲,所以应该是鹿紫云动的手,当你回过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成了一个堆满碎砖块的坟冢,突兀而孤独地伫立在漫天暮色下城市的残垣断壁间。
“你哭得再伤心,你爸也回不来了,为什么不省点力气呢?”
你瞪着面前的男人。无论这个世界已经是成了什么破烂的样子,他永远都是那么美丽,无论杀了多少人,他白色的战斗短袍始终一丝不苟,甚至连血都不会沾上一滴。你惊诧得无言以对,不知道这样一个人,是否一生下来就是如此强大又冷酷无情。
“我的意思是,你妹妹可能已经逃出东京了。”鹿紫云拍了拍沾满尘土的手,带着一种罕见的耐心向你解释,“你应该回去帮助高专的人——否则羂索那疯子成功了,她照样活不成;但如果她死了,杀掉羂索也算报仇。光站在这里哭有什么用?”
从那一刻起,你就认清了鹿紫云的本质:高高在上,不通人情,直言不讳,但只要他愿意,确实会实打实地办事。
而你并不讨厌这一点。
12月24号那一天,五条悟战败,观战的人陷入了紧张的沉默——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五条本来已经赢了,却倒在宿傩留的后手上。
第一个准备冲锋的是鹿紫云,他等待了漫长的岁月就是为了这一刻,出于尊重,没有人插手阻拦。
“保重,XX。”看见你随他出了大楼,雷神扭头对你一笑,脚步却不停,你和他短暂相处中以唇枪舌剑为主,他很少说这样的好话。
“你会死,对吧。”你跟着他奔跑,语调阴沉,“就算你能打赢宿傩,你也会死。”
更何况你觉得他打不赢宿傩。天使说过,能够控制自己外貌的受肉者都可以通过完全受肉作为彻底回复的手段。
“是啊。”无所谓的语气中甚至还带着一丝欢快。
“但我不想让你死。”
鹿紫云不是你的亲人,他甚至算不上你的朋友,但是这段时间里,是这个毫无怜悯之心的怪物曾让你露出过一丝久违的笑容。在父母惨死,妹妹杳无音讯的不安和痛苦中,他几乎成为了你和世界为数不多的联系。
如今这一丝联系也要失去了。
“你很有趣。”鹿紫云一停下了脚步,回过头,你无法辨别他脸上的表情,“人也好,术式也好,我很喜欢。”他思考了一下,补充道,“也许还是一个好人。”
“所以你要一直和高专的人在一起,他们心很软,你不会有事的。”略显粗糙的大掌拂过你的脸颊,鹿紫云的声音非常庄重,“你要活下去,去找你妹妹,或者朋友之类的。如果朋友都死了,就去交新的,你这么有趣,总能交到的。”
“回去吧。”等待了四百年的咒术师再次转身,你无法看见他的脸,却听见了其中的笑意,“好好看着就行了。”
鹿紫云在空地上一跃,便彻底消失在了你的视线中。你刚走进大楼就和家入,七海,还有真希擦肩而过,他们大概急着去五条那里补救。
“你准备着。”真希叮嘱道,“如果家入小姐的反转术式不管用,我们需要你。”
“这是怎么了?”见你一人回来,绮罗罗惊呼,你发现秤也不见了。边上的来栖华同情地给你递上来了什么,你朦朦胧胧观察了半天,才看清那是一包抽纸。
房间里的人突然大叫起来,来栖猛地抓住了你的手,她悲痛欲绝的哭喊分外鲜明。
四眼四首,千年前的两面宿傩重新降世。
“你知道吗?”你回握住来栖的手,体内咒力涌动,面前的一台屏幕直接崩裂破碎,“我现在真的希望我能够拥有你的术式。”
如果不是那么弱小就好了。如果不是那么没用就好了。
如果可以把那个人留在身边就好了。
巨大的式神从虚空中出现。
一道刺目的白光在众人的惊呼中包裹了你和来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