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六)

(17)

“只不过是一个可能的一级罢了,说不定过去了就发现只有准一级。”你把记着任务概述的iPad推到一边,脑海里却始终想着酬金那一串夸张的数字,“谁去不一样?”

古代和现代的咒术师同时活跃,强手如云,咒灵的数量也像爆炸一样增长,据说连国外咒灵活动也多了起来。

这些于你并没有什么不好。

 “稻草富翁”的契约消耗巨大,如果仅依靠自身,就没有什么咒力用来战斗了。幸好东京的大量咒灵入夜就会出来活动,它们为你的式神提供了充足的口粮作为咒力补充。

“现在只是不断有人失踪,窗还没见过那个一级。”鹿紫云就在不远处的老旧沙发上坐着,现在高专的公共休息室空无一人,他拾起iPad,上面显示的电量有些低了,一道紫色的电光在他之间跳动,“而且北海道太远了,大家都不爱跑。”

你警告地盯着鹿紫云,他最近时常卖弄自己掌握的新本事——比如直接把咒力转化为电力,然后给电器充电。这样的把戏不是每回都能成功的,前天,就在你的注视下,他才买没多久的手机在一道紫光中化成了灰烬。

“别弄坏了,现在iPad难得,而且很贵。”你严厉地说。

咒力一闪就钻进了iPad底部,鹿紫云胜利地一笑,把平板丢还给你,电已经充满了。才不到三天,他咒力操控的精准程度又提升了一大截,这样的进步速度简直难以置信。

难怪现在咒灵越来越强。毕竟咒灵和咒术师的水平如同镜面映照彼此,而近半年来,还没有出现咒术师死亡的记录。

现在的任务采用悬赏制,虽然酬金下降了一些,过劳的人却少了。别的咒术师不愿跑的地方,你其实也懒得劳动——只是这样的报酬实在难得,如果接下来的话至少一个月不愁吃喝。领任务的界面闪了一下,你定睛一看,突然有三个人选了感兴趣那一栏,而刚刚通过高级咒术师考核的宫崎野蔷薇也在其中。

“接了吧。”鹿紫云怂恿到,“你的学校不是也要放短假吗?我们可以一起去。”

自从受伤出院之后,你和鹿紫云似乎又心照不宣地回到了从前,只是一起聊天游乐的时间多过了上床,而他不再逼迫你做出承诺。

这一切都是悄然发生的,还没人知道。

你确实很享受鹿紫云的陪同,正如你本来就希望他能留在这世上一样。这个来自过去的咒术师也看出来了,相比于费时费力且很可能逐渐变得丑陋的情侣关系,你更喜欢默契的高级玩伴。即使放在全人类的样本里,鹿紫云也不算是迂腐的那一类了,你不知道这样的理念会如何冲击他认真传统的恋爱观。

但无论如何,鹿紫云选择尊重你的想法。

也许是因为这种舒适的关系,你的精神状态也逐渐好转,幻听幻觉的次数也逐渐变少了。你依稀记得昏迷的时候听到羂索的低语,很快就认为这不过是一场精神涣散时的噩梦而已。

“可以是可以,但现在北海道可没什么好玩的。”你提醒他,同时对着平板一通操作接下了任务,“许多温泉旅馆都倒闭了。这个任务没有教学监督接送,从东京过去没有飞机,火车也很少。”

日本的咒灵太多了,一些疑似咒灵的委托也层出不穷,对于窗无法侦查清楚就直接归档的任务,高专只能报销部分的杂物费。这个就属于其中之一,因为偏远和其开盲盒的不确定性,它的报酬也十分优厚。

“说到温泉旅馆的话,这里有一个……”鹿紫云低头看手机,“在札幌和江别市之间——一级咒灵的报告就是从附近传出来的。”

你凑到他身边,鹿紫云十分自然地将你圈进他的怀中。在死灭洄游刚结束那一会儿,你还无法接受这样一个好像彻底受制于人的姿势,但现在,你的生理上几乎已经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了。

旅馆非常老旧且位置偏僻,从一张拍得模模糊糊的照片来看,整个房子像是用的上世纪初的砖石堆砌的。但是这样的地方价格便宜,主顾是那些野幌森林公园预算不多的徒步背包客,你也曾属于他们中的一员。经过白日的劳顿,有一个冲澡的地方,能吃上一口热饭就已然是莫大的幸福。

“为房客提供用当季食材制作的料理。”你顺着介绍往下读,虽然没有放照片,但是他们罗列的食材的确丰富得异乎寻常:松叶蟹,河鳗,海胆,牡丹虾,和牛……就连新鲜蔬菜也例举了许多样,这其中至少有五分之四在日本的动荡之后你就再也没见过了。

虽然距离涩谷的灾难已经将近一年,物资也远不像灾难结束时那么匮乏,网络上的视频依旧充斥着如何用应急用的罐头和速食做一顿像样的餐饭。这样的旅馆在死灭洄游之前能否提供一顿像样的膳食都值得怀疑,更不要提现在。

而他们是怎么形容洄游之后的北海道来着的?大坟场?

鹿紫云三下五除二地选了最近可以入住的空房间,“不是说现在北海道的土壤很难生长作物,养殖的牲畜也时常无故死去吗?他们哪来那么多吃的?”

“我听说失踪的人里,有许多游客。”和青色的眼睛四目相对,你知道你和鹿紫云想到一块去了,“那就先从奇怪的旅馆入手好了。”

“今天晚上要不要一起看电影?”住宿和交通都被鹿紫云雷厉风行地解决了,他往有些松垮的沙发上一靠,这件未能被及时替换的家具立刻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哀叫。

你非常喜欢富有争议的艺术电影,你们一起看的第一部片子是「索多玛120天」,而这种充满血腥和暴力的题材显然是那个被鹿紫云受肉的年轻stem学生不曾涉猎的。在片子开始的第十五分钟,你看见一朵爆米花从四百年前的咒术师因为错愕而微启的唇中掉落,之后,直到电影结束,他一口东西都没吃。

鹿紫云漫长的一生中制造的血腥根本数不清,但他真正的兴趣大概只是在战斗上,对于那个旧时代许多龌龊恐怖之事并没有很深的了解。

“我也见过以亵玩弱者取乐的垃圾。”像是想到什么不愉快的回忆,男人的眉头因为厌恶而皱起,“最后,我把他们都给杀了。”

鹿紫云不排斥前卫的观点,不拒绝辩论,唇枪舌剑时有理有据从不发火,你对此很欣赏。他享受交锋,无论思想还是肉体上的都不甘落于人下,渴望堂堂正正地做到最好。也正因如此,作为一个来自过去的人,鹿紫云几乎毫不困难地融进了新的时代。

“你有什么感兴趣的吗?” 几个有意思但是重口的选择从你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但也许鹿紫云想要看点轻松的东西换换口味?

这样思索着,你的手不经意顺着他的大腿往下滑,不知何时,鹿紫云已经重新贴上了你的后背。你的手指毫无察觉地抚过膝盖后面的腿弯,仿佛失明的软体动物从水藻中轻轻游弋而过,身后的人突然战栗,将你紧紧包裹在一个几乎有些窒息的拥抱中。

白天,公共场合,这样的举动着实过于亲昵了。还没等你有所动作,公共休息室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XX!日下部老师说你在这里——”

你下意识地挣扎被鹿紫云一死死按在怀里。

宫崎野蔷薇双眼圆睁,惊诧之下掩饰不住看好戏的欢乐,看见女孩嘴角微勾,你就知道一些添油加醋的故事可能又要在高专里传得飞起了。相比之下虎杖悠仁有些局促了,男孩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表情从后知后觉逐渐转为惊恐。上个月开始,虎杖的体术就由鹿紫云教导——而鹿紫云本就是以严厉出名的,他大概已经可以想到,不久之后的对练上将会经历怎样的磨难。

“医务室找你过去!” 野蔷薇朝你愉快地眨了眨眼,她一把拉过虎杖,门“砰”地一下被重新关上了。

(18)

“我要两个,一个自己用,一个作为对付咒灵的保险。”

刚刚完成治疗离开病房,一个熟悉的人影拦住了你的去路。

“还是老价格,每个占你委托费的百分之一。扎进伤口或者咒灵的体内然后用自己的咒力碾碎才能起效。”你例行公事地说。

猪野琢真转动了一下那顶万年不变的黑色针织帽,看着你的式神从虚空中伸出巨大的爪子,两枚注入了反转术式的羽毛缓缓落到了他伸开的手掌中。

在这样一个咒灵肆虐的年代,许多人的任务存活率额是和你的术式息息相关的。效果强大的便携式反转术式以你式神的羽毛为媒介,虽然还不足以随意生长出断肢和被挖空的内脏,但是愈合各种外伤,阻断灵魂的畸变,隔绝恶咒,甚至重创特级咒灵是足够了。

无论出入一线的教学监督还是对任务没有自信的新人都会来你这里买一个安心——即使这次用不到,以后也总会有能用的时候。

“你这家伙。”年轻的咒术师细细打量着手里泛着一层蓝色荧光的羽毛,然后小心地收进了怀中,“其实根本不用出去跑外勤,坐在家里收收外快也能不愁衣食吧。”

一阵脚步声引起了你的注意,有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正站在走廊尽头一间贴了咒符的病房外,透过狭小的玻璃向里面张望。

“那不是加茂吗?”

日本原有两个咒术师学校,灾厄结束,所有人都在东京读书了。加茂也找你买过几次羽毛,一段时间不见,男孩剃成寸头的短发留长了,垂在脸上遮住了五官,你差点没认出来。加茂也看到了你,他远远点了点头,并没有上前打招呼就从最近的小门离开了。

“是的,”猪野抬头看了一眼,毫不避讳地悄悄接话,“那孩子也挺倒霉,他们家之前被羂索搞得乱七八糟的。”

“走廊尽头的病房里住的是谁?”

“听说是加茂家一个老管家,叫四乃什么的。之前大脑被羂索动过手脚,好像最近又开始发疯,所以被送来了。”

猪野故意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仿佛在说什么禁语。就在一步之遥的窗外,阳光晴好,是初秋少有的爽脆天气,你却能感受到一股让人发毛的寒凉盘桓在后背,刺破皮肤,直接啃噬着五脏六腑。

“回头见。”你简短地向猪野告别,不动声色地掩饰住异状,“我也有任务,需要准备。”

就在你在行医的时候,鹿紫云被一个突发的紧急任务叫走了。你回高专休息室取几本落下的书,却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夏油杰生着一张正中你审美好球区的脸,配上一套简单的黑色常服,反而更显得气质矜贵优雅。若非如此,你之前也不会因为羂索三言两语就轻信不疑,以至于在涉谷时偶遇他就像见了救星一般。然而美貌的力量是有限的,恐惧和仇恨的烈焰在你看见他的刹那条件反射般从心中涌起。

但夏油杰不是羂索。

特级咒术师也是受害者,他经历的创伤大概一点也不比你少。纵使在万分侥幸中生存,甚至能够回高专训练一些成熟的咒术师,经历数次信仰崩塌,又真真切切地在黄泉路上走了一趟的痛苦,凡人难以想象。

你本来打算收拾好东西迅速溜走,但是夏油开口叫住了你。

“日安,XX小姐。”男人的声音温文尔雅,带着一丝真挚的伤感,你能立刻把他和羂索那种像淬了毒液和蜜糖的危险语调分开,“我们好像还没怎么说过话。”

猪野喝一点小酒就十分口无遮拦,于是你也听说了夏油杰的故事。夏油曾怀有的某些偏激思想让你觉得十分麻烦——毕竟你曾经也是他嘴里“猴子”的一员。只是不知穿过鬼门关又得以转圜之后,特级咒术师的理念是否有所改变。

是以,你上一次和夏油距离如此之近还是似懂非懂地听着五条悟解释灵魂和肉体的联系,对着毫无生机的躯体,按照六眼的指示,修复他体内残魂的数月之前。

“我一直没有机会感谢你在涉谷保护美美子和菜菜子。你冒着生命危险带她们逃离了两面宿傩。”

“是她们先帮我的。”

你还记得觉醒术式时眩晕而恶心的感觉。就在上一秒,你还和妹妹被梦魇一般的怪物追猎,结伴顺着人群奔逃,现在却孤身匍匐在冰冷的砖地上。

穿着五条袈裟的男人自上而下打量你就好像科学家端详着第一个成功的实验品。

“诶呀——”轻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根冰冷的手指拂过你的脸颊,“我好像做得有点过火了。”

“真人。”羂索没有提高嗓门,但是语气中的不悦却昭然若揭,“我说过,她很特殊,而且十分重要,你得谨慎对待。从她身上下来。”

“我妹妹……”微弱嘶哑的声音从喉咙中撕裂而出,你动弹不得,压在背部的重量没有移动丝毫,“她在哪里?”

“这孩子并无大碍。”你的问题就像尘土被随意扬进风中,没有答案。真人故意用膝盖碾着你的肩胛骨,唱歌一般说道,“哦,除了一点短期记忆的问题之外。毕竟我看见了她的潜力,我不能不为——”

对话戛然而止。

你努力睁大双眼,两对女校生的皮鞋犹犹豫豫地踱入了你的视野边缘。她们的鞋子的做工精良,却已经被穿旧了,鞋尖的软皮起了褶皱,蒙着未被擦拭干净的灰尘。

“怎么还一路跟着?”你曾经很喜欢听那个自称作家的人说话,只是现在,如同冰雪初融的清润声线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笑,“你们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吗?”

“在我们帮了你,让你成功解决掉那个人之后,”细弱的女声回答,说话的人听着比你妹妹还要年轻,“把‘他’还给我们。”

“行啊。”羂索懒洋洋的,其中打发的意思连你都听出来了,无论那两个女孩想要的是什么,他大概都是不会给的,“赶紧去做你们最擅长的事吧。”他突然转向死死压住你的真人,“你也是,该开始干活了。”

女孩细碎的脚步声远去,连真人愉快的哨声都消失在一片空旷的回音里,你依旧动弹不得,一双手抬起来你的下颚。

“至于XX的话,就请先睡一觉吧——”那双曾经饱含笑意就会让你心跳加速的凤眼和你四目相对,一阵剧烈的刺痛从他另一只覆在你头顶的手掌中头顶直直刺进大脑,耳畔的嗡鸣盖过了他的絮语,“毕竟你可是我精心挑选的,独一无二的——”

暗棋。

世界的疯狂就像一把狂乱的铁锤把未知的信息敲打进你的颅内,咒力,咒灵,术式……你陷入沉眠的那一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你没带着妹妹来涉谷就好了。

“醒醒!快点醒过来!”

一双柔软的手把你猛地左摇右摇。

你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女扶着你坐直身子,她扎着栗色丸子头,一身女高打扮,不像是庆祝万圣节的游客。在她身后不远处站着的是一个和她容貌很像的黑发姑娘,颤抖的手臂搂着一只丑陋的玩偶,脸上挂着泪痕。

你低下头,认出来那双穿旧了的皮鞋。

“……咒术师?”你的声音比被烈日暴晒过的砂纸更加嘶哑脆弱。这本是多此一举的话题,缭绕在女孩身上的蓝色咒力,你一览无余。

棕发少女拿出了一个套着绿色兔子外壳的手机对准你,捆在你身上的绳索随着快门的声音松脱。

“快跑吧。”她催促道, “我们支走了别的诅咒师,那个穿袈裟的人回来要害你的。”

这正和你意。你本来就急着寻找走失的妹妹。

“为什么?”分开之时,你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救我?”

“那个怪物欺骗我们。”一旁默不作声的黑发少女梦呓一般回答,“我们要让他付出代价。”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