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报复

(1)

你唯一喜欢东京咒术高专的一点,就是猫很多。

自从殖民地开启,权力洗牌一片混乱,高专的咒术师都撤回了老家。

2018年的十一月像一场噩梦一样匆匆结束,初冬冰冷的呼吸悄然而至。这所伪装成佛学院的名胜古迹因为九十九由基和羂索的战斗一片残垣断壁,无人修缮。薨星宫四周郁郁青青的森林被烧得焦黑,结界的魔法支离破碎。

在野外四处游荡的高专猫也失去了许多领地。这些狡猾的,软绵绵的小动物发了冬毛,即使食物短缺,看上去依旧珠圆玉润。它们投机地聚集在咒术师活动的地点,为了一口吃的,任人抚摸。

绝大多数咒术师对此视若无睹,他们都是心肠很硬的家伙:你不指望那个看上去需要心理医生的律师,或者刚和你说一句话就要按分钟收咨询费的白发女人有逗猫的闲情逸致。你知道来栖和津美纪时常把猫放到室内避寒;那个带着黑帽子,说话不怎么正经的猪野会省出自己的口粮投食;年少的特级咒术师乙骨在被蹭到小腿时,也能弯下腰给它们挠挠下巴。

还有就是虎杖悠仁。那个男孩最近正在九十九由基的指导下苦练灵魂交换的技术,他们有时会用猫示范。虎杖很喜欢猫,只可惜被当作教学用具之后,猫都不怎么亲近他了。

另外一个特例是鹿紫云一。

被称为雷神的古代咒术师当然没有那么多柔软的心思,却非常受欢迎。

你百思不得其解,鹿紫云即没有温和的个性,又不怎么喂食。如果猫和你一样颜控的话,那倒还能解释为什么他一出现,脚边就会缠上几个喵喵作响的活物——毕竟他的容光卓绝,就算站在美得惊为天人的五条悟身边都丝毫不落下风。

“喂,走开!”

你看着鹿紫云跺脚吓唬着一只跟他短袍颜色相近的猫,那个调皮的小东西刚刚正抬起爪子,拨弄咒术师腿上松脱出一截的绑带。他虽然态度坚决,但是语气不复平日里跋扈。趁着那个白猫退下,另外一只有些怕人的三花趁机踱到了他的鞋之间,悠然席地而坐,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如意的末端被用力顿在泥地上,气势很足却没什么声响,也许看出来鹿紫云不会真的动手,那几只粘他的猫躲开了一点,却依旧不远不近地绕着咒术师打转。

发现你独占了不远处的长凳,鹿紫云径直走上前,大大咧咧地在你身边坐下。

“鹿紫云君惹猫喜欢,我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男人慵懒地“嗯”了一声向后靠去,张开双臂,绕过你的肩膀,搭在椅背上。他结束了训练,刚刚从浴室里出来,身上还散发着沐浴露的清新。这种略带寒凉的香味原本不适合秋冬,被他的体温加热后,却变成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你的脸颊缓慢地热了起来。

一只灰色的虎斑猫蹑手蹑脚地靠过来,眯起一双明亮的碧眼,翡翠般的色泽简直和鹿紫云的瞳仁如出一辙。这只公猫很友好,身上微弱的咒力残秽还没散去,显然刚从虎杖的课堂上解放:它是目前唯一一只愿意搭理那孩子的猫。

鹿紫云无视了猫儿卖力地直起,摊开爪子,所求拥抱的姿势。

看着你弯下腰,捡起虎斑猫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鹿紫云伸出了一根手指,揉了揉猫的脸颊,问道,“你……很喜欢这种小玩意儿?”

虎斑猫翻起了肚皮,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串舒服的呼噜声。你轻轻将那只柔软的小动物抱到他膝头。

鹿紫云像是被吓了一跳,却没有拒绝,一簇电流般的咒力从他头顶的发髻中冒出,空气发出来轻微的爆响。

就是这个细微的扰动产生了一连串灾难的连锁反应。

鹿紫云身上瞬间流过的咒力和残秽混合,一股强烈的震荡油然而生,四周枯败的树枝像做法时的铃铛一样簌簌作响,虎斑猫受到惊吓,蹬着腿逃跑了。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你不由用手挡住了眼睛。

当四周回归寂静,你睁开双眼。指缝间,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满脸讶异地看着你。

“怎么回事……”男性低沉的声音脱口而出。

这是鹿紫云一的声音。

“灵魂……交换吗?”

占着你身体的鹿紫云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扯了扯自己的头发。即使用你的嗓子说话,他语调里那种骄矜的气质分毫不改,能让你立刻联想到一些漫画里傲慢的天才少女反派。

“啊啊,这下可糟了,得赶紧换回来。”你谨慎地活动了一下肩膀,感受着那与常人皆然不同的咒力在血液里奔流,“我不会,你会吗?”

熟悉的嘴唇不悦地向下撇去,于是你知道了答案。

“猫搞出来的,那只猫是关键。”半晌,他挤出了这么一句

但是虎斑猫早就溜得没了踪影。高专很大,如果它想躲起来,寻找要费好一番功夫。

“但虎杖大概知道怎么解。”

你并不着急,逐渐适应着自己的新身体。鹿紫云很高,身体机能正是处于巅峰:他视力比你好,缓慢的呼吸昭示了极度强大的心肺功能。你看着那双修长而宽厚的双手攥拳又松开,动作平滑流畅,就连让你畏畏缩缩的寒冷也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但是最鲜明的感受,莫过于充满全身的力量,就好像突然由人类的肉体凡胎变成了神明,站在群山之上俯瞰尘世。穿戴着他的皮囊,你不需要尝试就知道对面那具纤细的女体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就去找虎杖好了,给他看看,然后让他知道,你作为一个四百多岁,活到寿终正寝的时代最强完全不懂怎么破解他刚刚练习不到十天的把戏。”

鹿紫云对你怒目而视,有那么一瞬间,你很确定他非常想揍你。但是这个安土桃山的战士保留了一种在非战斗时不殴打女性的坚定气节,而此时就算动起手来,他大概也赢不了。

那岂不是垃圾话就可以多说一点了吗?反正他也不能拿你怎么办。

真爽。

偌大的和室里,虎杖疑惑地盯着你们;九十九还坐在轮椅上,脸上的笑意都快憋不住了;日下扶额站在稍远的地方,挂着一副“这又是什么事?我现在好想抽根烟”的表情。

“……我没见过……我不知道……”虎杖就像被老师叫到黑板前做题却一无所知的学生,紧张地抹着脸上不存在的汗水。

“这个情况不复杂,容我想想,最多不过一周就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九十九很有魄力地一锤定音,她刚才记录你们状况的时候,手停留在鹿紫云躯体上的时间显然大大超过了职业礼仪的需求。

“我只想请两位,此事不要声张。”你们离开前,始终不发一言的日下部开口了,“我们怀疑聚集在高专的咒术师里有羂索的线人。”

“所以,现在发生的闹剧是不是你的阴谋。毕竟那只猫是你递给我的。”

一番折腾之后,你们交换身体的事实依旧,鹿紫云瞥着你,试图找出一丝惊慌失措。

“听听看,你这说得是人话吗?”你不紧不慢地反唇相讥,“要不是你突然漏电了,这一切也不会发生。”

看着鹿紫云陷入了理亏的沉默,你决定继续恶心他一下。毕竟这个四百多岁的咒术师平时伶牙俐齿,与他拌嘴,你都很难占到上风。

“你还是每天祈祷九十九赶紧找到办法吧,别误了和最强的战斗,十二月二十四号马上就到了。如果她不济事,那也是我赚——毕竟你比我强太多了,又长得美,用你的肉体我肯定能过那种夜夜笙歌的生活。”

鹿紫云看上去简直快气炸了:“你知不知羞耻?”

双手贴着身侧颤抖,他被揍你一顿的渴望与自己的信条撕扯着,这其中可能还掺杂了另外一种顾虑:如果他把这具身体打出什么好歹,那复原之后一定会带来许多新的麻烦。

“别试探我。”突然想表演一下影视剧里时常看见的恶人戏码,你上前一步,直接掐出了鹿紫云的下颌,在他未能反应过来时逼得他踉跄着后退,“现在没人知道这件事,如果你再不知好歹,信不信我用这个身体直接去高专那些人面前跳脱衣舞?”

鹿紫云直接擒住你的手腕,给了你一记飞身十字固。

(2)

在清晨悠悠醒转,你再次发出赞美,住进这具健康又强壮的身体,睡觉都更加安稳,醒来的时候更是神清气爽。

这是什么包治百病的良药。

一种奇怪的燥热感觉盘踞在身体上,你拉开睡裤上的松紧带,目光缓慢下移。

你不是羞涩之人,并非没有上过生理课,昨天睡前你也粗略地和这个器官打过照面,但是刚刚睡醒就如此直观地看到这种连付费视频都望尘莫及的景象,心中还是大受震撼。

有人说过,习武之人都特别“能干”?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人生的奥秘在于分享,其中也包括尴尬。秉持着这种态度,你只是迟疑片刻,就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内线号码。

“……”

“所以呢?”

“所以什么?”鹿紫云的精神状态显然不如你,各种意义上的,一丝沙哑的睡意渗进了女性的嗓音,让你心弦微微颤动。他平心静气地听你说完,却并未咬钩。

“当然是你自己想办法喽。”他恶劣地回敬道,但你能听出那层被压下的局促与恼火,“或者我现在过来用你的身体帮忙解决一下,决定之后夜夜笙歌的XX小姐?”

在你罗织反击的片刻,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

你梳了许久的半抓髻还是歪七扭八的,最后只能作罢,散着头发去后厨拿早餐,这招来了许多疑惑的目光。

“今天有谁看见了XX?”

傍晚的时候,你隔着门听见校医问几个学生,只收到了一片否定的声音。

“算了,”家入叹了一口气,“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如果鹿紫云过于郁结于心,不吃不喝以至于损伤了你的身体,那可不行。

你来到宿舍,敲响了其中一扇门。

过了很久,房间内才传来了迟缓的脚步声,暖橙色的灯光从张开的门扉中溢出,浸透了黑色的长廊。

“哦……是你。”

没有多言,鹿紫云沉默地打量了你一会儿,放你进屋。他还穿着睡衣,灯光下,你才看清他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也有没休息好的淤青。

“我带了食物。”

他恹恹点了点头,示意你放在桌子上,还努力想摆出一副尊严的样子。就在坐下的时候,他突然没站稳,直接跌倒在地。

你下意识上前搀扶,突然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你的身体是被诅咒了吗?”鹿紫云突然暴起,抓住了你胸口的衣料。你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殷红的液体顺着他的双腿缓缓流下。

你略感棘手地咬了咬嘴唇,将人拖进卫生间,反正这里已经没有外人了。鹿紫云坐在一边,怨怼地看着你整理好他身上的混乱,当你试图用纸巾擦去血污的时候,他并拢双腿,果断地拍开你的手。

“我自己来。”

一抹红晕爬上了他的脸颊,因为咒术师还顶着你的面皮,这一幕几乎有些诡异。

你微微一笑,直接武力胁迫他就范,不慎溢出的咒力电得鹿紫云大叫了一声,挣扎的动作便平息下来。两个人的身影印照在洗手台的镜子里像极了限制片粗糙的开头。但这样的场面你见多了,先败下阵的倒是四百年前的咒术师。

“只是普通的生理期疼痛罢了,无需惊慌。”一切打点好后,你轻而易举地托起了那具属于自己的女性躯体,放在床上,“你应该知道生理期是什么。我拿一点止痛药和热水。”

每个月,你经历的折磨确实比普通人多一些。鹿紫云身体的疼痛抗性比你的要高太多了,灵魂突然被塞进了一具相对柔弱的躯壳,轻微的痛楚也会被突然间放大。

你走进校医院向家入讨要止痛药的时候,校医讶异地扬了扬眉,但没有过问。除此之外,你又煮了红糖姜茶,这是一种中华的古方,对你来说没什么用,但甜丝丝的很好喝——鹿紫云大概会喜欢。

鹿紫云有气无力地服下药,又饮了滚热的糖水,他缩回被子里,蜷成一团。雷神上一世从未经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恐怕羞赧远远大于生理的不适。

你在他身侧坐下,手臂探进被子,如蛇般钻进护住腹部的四肢,轻轻揉着小腹最为疼痛的部位。那具僵硬的身体稍稍放软了些,就像一只放下戒备的猫。

鹿紫云侧身看着你,眉心微蹙,似乎内心有天人交战,既厌恶屈从于生理的弱势,又不愿失去止痛的慰藉。只是这样你就不得不扭着身子,弓着腰伏在床上。

很不舒服。

你不假思索地直接掀起被子,滑到鹿紫云身边躺下,以一种更自然的姿势揉着他的肚子,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只是因为你过于熟悉自己的身体,哪怕这种暧昧的动作也根本不能激起任何羞耻。

发现了你的存在,鹿紫云弹动了一下便安静下来,显然也处于同样的理由接受了现实。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姿势就变成了他背靠着你的胸膛,而你的手环抱过他的腰,指腹轻轻按摩着那些让他疼痛的地方。

两人灵魂错位之下,这样的动作自然得像吃饭喝水一样,但事实上呢?

依偎相拥是热恋中的人才有的姿势。

在遥远的四百年前,鹿紫云享受过恋爱吗?你想象着一个心心相印的人与他同衾而眠的场景。无论何时,最受欢迎的都是那种善良,温柔的灵魂,更不要提一个用死亡和颠沛流离铸成的末世。

鹿紫云的恋人肯定是一个和你截然不同的女性。

但你管这个干什么?鹿紫云一很有意思,但他不是你的恋人,甚至不是你的朋友。

你又为何黯然伤神?

一束电光在空气中炸裂,然后又是一束。自从适才在卫生间被你压制后,鹿紫云带上了一串预防雷电属性的咒符,因而未被波及。但他悠悠醒转,看着你惊慌之下被无法控制的咒力电得呲牙咧嘴。

“你以为我平时扎那种发髻只是为了好看吗?”

皮肤细软的手掌是最熟悉,最常用的身体部位,此时搭在你脉搏跳动的地方,瞬间就止住了纷乱的思绪。

“头发是身体部位的延伸,可以作为中转咒力的锚点。总之,有发髻之后,控制电流更轻松,也不会痛了。”鹿紫云吃力地直起了身子,拉着你左右摇晃,“起来,我帮你梳一下。噼里啪啦的惹人心烦。”

手指细腻地梳过青色的发丝,你恰好对着挂在墙上的衣装镜。镜中的女子跪坐在床上,褪下手中的橡皮筋,抓起身前男人的头发,娴熟而细心地挽成一个柔软的侧髻,每当男人直起腰让她够不到的时候,就会在他背上轻轻拍一下。

“这样。”鹿紫云心满意足地说,“可以稍微减轻一点困扰,也不影响你躺着,但要完全控制,训练肯定是少不了的。”

“但什么也比不上把你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统统扔掉”占着你身体的咒术师重新钻进被子底下,你看着他心口不一地背过身去,从没想到自己的形象也可以和傲娇那么适配,不经觉得有些好笑,“还有,继续刚才的按摩,很有效果。”

“是是,公主殿下。”

鹿紫云选择忽略了这个他不爱听的评价。

这是你们第一次相拥而眠。

(3)

九十九很聪明,不过多时,你们就回到了各自的身体。

即使睡了一夜,你依旧略带疲惫地揉了揉眼睛,一个杯子重重地磕在你面前,里面玄米茶滚烫的焦香弥散在空气中。

鹿紫云毫无顾忌地在你对面落座,看上去神清气爽,又恢复了雷神完美无瑕的模样。

“你身体那么皮实,生活中肯定很舒服,也省去了不少烦恼吧。”

“当身体安然无恙之后,就会去追寻别的答案,人总是被各种事困扰的。”

“所以这也是你要和宿傩战斗的原因吗?寻找答案?你要寻找什么答案?”

来自另外一个时代的咒术师打量着你就像把几个世纪的光阴放在一本书上阅读,最终,他只是微微勾起了嘴角。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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