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南美的热带密林中,我们为寻找咒灵,跟着黄色的蝴蝶穿行许久,却赫然看见一艘帆船,搁浅于蕨类和棕榈科植被之间。
它通身洁白;干枯的贝壳和藻类化石黏附底盘,有如光润护甲。风帆零落,野生兰科植物爬上缆索,潮湿的海风每每吹过,便散发幽微的腐烂气息。鹿紫云率先登船检查,但一无所获,只在船舱里发现一片寂寞灿烂的花海。
薄暮寂静,穿透破败的舷窗。这一刻,孤独的苦涩,伴随泥土与青草新鲜汁液的气味,在口腔里绽放。这是一种热病,人类胆敢踏足于它的禁地,就会受到惩罚。
“咒灵就在附近。”鹿紫云突兀地开口。
“日本之外还有这么强大的咒灵……真是难得。”
其实我们不算熟。大决战之际,被心怀不轨的阿依努咒术连困在北海道,等回到满目疮痍的东京,才发觉一切天翻地覆。众多陌生面孔中,我第一眼便看到鹿紫云一。他同秤和星交好,话不少,混入芸芸众生,却犹如被遗忘的神像。
那双青色的眼睛,穿越久远光阴,漫不经心扫过来,我的骨头里便突然泛起无助的泡沫。
当高专安排我们一起出差海外,我便心知做不到,思考着该如何找借口推辞。但拖到出发前一晚,床榻火热,烫得人辗转反侧,我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愿意临阵脱逃,即使不可能做到。
咒灵很狡猾,搅起纠纷与动乱,又躲回丛林。自打下飞机,我和鹿紫云就寻找它,一刻不停,直到前几天,遭遇外国诅咒师伏击。那些人在黄色蝴蝶的风暴中出现,身上沾染着咒灵的气味,双目绝望失神,又在吐露关键信息前,统统暴毙。我受了伤,被涂着毒草的子弹贯穿小腿,传统的反转术式无法治愈。
“你抖得好厉害。”帮我止血时,鹿紫云说道。
“伤口很疼。”
“说谎。”听到我心跳逐渐加快,雷神微不可辨地勾起嘴角,“……我真的有那么可怕?”
当时,我们正准备在一个废弃的林中小屋过夜。窗外愁云惨雾,四周回荡着虫鸣,鹿紫云没得到回答,吃了两口压缩饼干,就展开睡袋,背对着我躺下了。地板散逸着淡淡霉味,与即将凋谢的花朵闻起来相似,飞蛾被灯火吸引,振翅的倒影掠过玻璃。伤口又开始渗血,体温连带着骤降,我身心疲惫到极点。
黑暗中,一只大手五指张开摸索着,随后,轻轻触碰我的肩膀。
杀伐果断如鹿紫云,也不希望同伴因失温而亡,是以和一具尸体肩并肩过夜。那只手将我引到某个暖融融,形状莫辨的地方。他环住我的腰,身下冰冷的塑料顷刻之间就变成炭火席。试图回忆鹿紫云的容貌,脑海却只剩下闪电。渴望无法平息,让我想要逃走,又想永远沉沦于这种恼人的静寂。直到朝阳爬上窗棂,鹿紫云已沉沉睡去,而我一动不动躺在他怀中,惊奇地自问,究竟是如何陷入如此孤立无援的绝境。
“我看到它了。”
耳畔的声音有如惊雷。鹿紫云和我擦身而过,走出船舱。漆黑的树木吞噬最后的日光,只剩橙红色的火焰在远处漂浮,就像熊熊燃烧的香蕉树林。
夜幕降临之前,我们在森林尽头遇见一个小镇。
(1)
“看哪,耶和华的日子临到,必有残忍、忿怒、烈怒,使这地荒凉,从其中除灭罪人。天上的众星群宿都不发光,日头一出就变黑暗,月亮也不放光……”
我抬起头,看见一片谦恭低伏的脊背。
小镇被丛林环抱,中央竟有一个天主教堂。当我和鹿紫云看见第一栋房子时,正好响起晚间弥撒的钟声。镇上居民一听,纷纷踏出住所,机械地走进教堂。他们眼神麻木,好似行尸走肉。
自诩唯一的真神,来到时光背后的世界,同样名不正言不顺。彩绘玻璃在夜晚变成了一张张漆黑的嘴,重复神父诵经时的平板声调,形成空洞回声,连穹顶油画上的受难者和圣母,都带着晦暗的异教色彩。
“喂!打起精神来,咒灵就在这儿……”鹿紫云瞥了我一眼,伸过手来,捏捏我指尖。
他皮肤的触感像石膏,皮革,或是水潭底躺了无数个千年,冰冷光滑的白玉。他抽回手,虚妄就像寒潮,洗过每一根惴惴不安的血管。头顶通风管道口传来微弱尖叫,那不是人的声音,我抬起头,看见旋转的扇叶碾碎一只黄色的蝴蝶。这时,外头下起了雨,浑浊的水滴淅淅沥沥,拍打教堂腐蚀暗蠹的木头骨架。
此刻的时空里,所有事件都像已发生过,而尚未进入下一个轮回。鹿紫云掐我,摇晃我,喊我的名字,但是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咒灵确实在一直都在,从未离开,无迹可循。因为它就躲藏在人类身上。我不知道咒灵是何时寄生到我体内的。从我受伤开始?从我刚下飞机开始?只需品尝一口孤独的饵料,它便知道,我的血肉是绝佳苗床。
黄色蝴蝶从我眼睛里,耳朵里,鼻子里,无声尖叫的嘴里纷飞而出。根本没有那艘丛林里搁浅的船,或小镇,教堂,弥撒,雨……一切皆是幻相,轰然消散。鹿紫云的呼喊越来越远,只剩下一片雾蒙蒙,飘荡着硝烟的天空。漆黑的影子滑行到我身边。
“我看见了你内心最难以启齿的渴望。”那东西喃喃低语,“没有什么可羞愧的,也不必忏悔。”
“你想要天上的闪电,我就给你闪电。”影子低语。有一瞬,鹿紫云的身型印入眼帘——他严肃得钢铁,但偶尔露出微笑,飞扬的神采摄人心魄,仿佛所有的盛夏都在那双青色眼睛里,郁郁葱葱地生长。
“向我祈祷。”影子引诱道,“我让鹿紫云永远留在你身边。你再也不用孤身一人了。”歹毒,甜蜜的馈赠,但它搞错了一点。
我扼住它的脖颈:“咒术师从来不会祈祷。”
一阵渺远的哀嚎,铺天盖地的飓风,仿佛从深潜中浮出水面。我醒转时,发现鹿紫云抱着我,他幽深的碧眼在夜空下近乎纯黑。好吧。至少死前能让雷神为我大乱阵脚,也算值。
“去吧。狠狠祓除这个咒灵。”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直起身,将他推出狂风的杀伤范围,“就当是为了我。”
(2)
再次醒转,头顶棋盘般的星河落在我肩上。脑海里只剩下零散片段,例如幻兽琥珀的光芒,仿若雷暴,穿透层层迷雾。这种术式破坏性极强,撕碎咒灵的同时还能让我完好无损,堪称奇迹。
我才发现自己半躺在缺了屋顶的告诫室里,这里真的是一间废弃的教堂。鹿紫云就在隔壁,透过雕花的木格小窗口,他身上鳞片和角清晰可辨——都是术式的产物。
鹿紫云睁开眼,和我四目相对。我们的位置是神父和忏悔者的位置。
“那个咒灵曾许诺,可以让我们一起坠入地狱。我心动了。”我从包里掏出金属扁酒壶。里面纯度很高的龙舌兰还是在机场买的,我一直没功夫享用。此时此刻,它莫名应景。
酒液辛辣芳香。我下意识将壶传递给鹿紫云,却被木窗残破的隔板挡住了。另一边,鹿紫云似乎在微笑:“为什么没有答应它?”
他觉得这事很好玩。我又灌下一口酒。当然。雷神怎么可能被咒灵轻松制服?
“我只是觉得你活着,会更好。”
告解室的门打开了。鹿紫云不是来喝酒的,我下意识扔过去的扁壶叮当摔进黑暗。幻兽琥珀烧毁了原来的白袍,雷神披了一件破旧法衣遮体。只是许多非人的特征还没消退,微光勾勒出长角的影子,犹如魔鬼。
我自下而上端量他,低伏着,在地上摸索那壶弄丢的龙舌兰:“怎么了,神父……您是来听我忏悔的吗?”
作为回应,鹿紫云捧起我的脸凑近,长睫毛微微颤动,“我不相信忏悔。”
他吻了我。
最开始,只是试探地轻啄,鹿紫云比烈酒更芳香。习惯于看他拧断敌人的头颅,不费吹灰之力,而当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掌没入我发丝,轻轻梳理,惊心动魄的酥麻便从尾椎骨,顺脊柱向上爬。我在他的气息里沉沦,几乎无法呼吸,只能伸出手,攀上脆弱不堪的门框,就像在汪洋大海上抓住悬浮物。一根木刺扎进无名指,疼痛突入其来,一不留神,我的牙齿磕到他下唇。
鹿紫云抽开身,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举起我的手,放到唇边。是谁曾说十指连心来着的?准确得教人诧异。他闭上眼,认真地吮吸我的指尖,舌尖的柔软令人神魂失据,痒痒地飘到胸口。
残垣断壁的尽头,圣子的雕像容貌残缺,一双损毁的石头眼睛里满是悲悯,默默注视,但这里没有祂的权柄。衣物如累赘般碍事,一件接一件剥落,我们都已将孤独献给时光开始流淌前,最原初的肉欲。鹿紫云脱下法袍裹住我,又将我揽腰横抱而起,走向教堂的祭坛。鹿紫云步伐稳健,手臂和胸膛的线条带着古希腊雕塑的典雅,无与伦比,他是异教的俊美神祇,并不在意我的血,是否像耶稣第十三个弟子的背叛,也即将玷污那神圣的中心。
鹿紫云将我放到祭坛上,欲盖弥彰的法袍翩然而落。他的吻充斥了欲念的炽热,从额头,到锁骨,蜿蜒至乳尖和小腹,挑逗地盘桓于私处,又掠过膝盖窝,最后离开脚趾,仿若享用祭品,带着理所因当的缱绻。他抚弄我的肩胛骨,就像抚弄精致乐器。快感迷幻沉浮,我瞥见一排石雕的拉丁文,大概是“上帝在此处”。直到鹿紫云暧昧摩挲我腿心的湿润,我才发现,这句短语中“上帝”一词,早已被岁月磨得看不分明。
一只强壮的手,带着略显粗暴的力度,将我的脸扳回来。
“看着我。”鹿紫云命令道。他整个胸腔都在震动,微微的愠怒中暗含一丝讥诮,“看来我不够努力呢,居然还能留给你走神的时间。”
于是,野兽撕开人类的伪装。
几乎如掠夺一般,鹿紫云侵占我的嘴唇,就像要抢占其中微不足道的空气。他的虎牙很好看,也很尖,划过覆着颈动脉的薄薄一层皮肤,激起恐惧又令人无法自拔的迷乱感觉。他轻轻捻动乳尖,转而又松开,转而描摹心脏的轮廓,又滑倒我反弓的后腰上,缓慢揉捏。
掠食者总并不急着立刻进食,恰恰相反,他们喜欢用利爪反复玩弄,直到猎物精疲力竭,几乎渴望着终结,而这不正是鹿紫云的手段吗?他的手指很修长,挂着一丝略带粗糙的薄茧,以羽毛般轻柔的力度,撩拨阴唇,按住阴蒂,又顽劣地松开。他观察着我,就像玩偶师观察精致的玩偶,判断着哪些动作能让我痛苦发狂地悬在高潮边缘。
我痛恨他轻慢的笑意,活生生咽下一句又一句被逼到嘴边的企求,就像吞服被烧红的刺刀。
绝对不能给他一丝倨傲的满足。
这个想法成型的刹那,我福至心灵地找到鹿紫云尾椎骨附近的鳞片。随着指甲刮过一排排鳞片边缘,鹿紫云的动作逐渐软下去。
“喂!不准动——”
当我撬起大腿根的一片硬鳞,他急促的抗议声梗在喉咙里。
掠食者于猎物的位置就此互换,多么简单。
抬腿一扫,鹿紫云便仰躺在祭坛上,我欺身压上去。从这个角度,我刚好能直视祭坛后面油画上,圣母玛利亚那双褪色的棕色眼睛。她背后的光环暗淡得像灰烬,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在鹿紫云身上一笔一笔清算之前被玩弄的帐。
他的乳首稍加刺激,就会变得又红又硬,好像梅核一样;若是含在嘴里,用舌尖滚动,还能引出动听的呻吟——这家伙可比我敏感多了。如果边拨弄鼠蹊的鳞片,边顺着腰腹线条向下亲吻,鹿紫云就会抓紧祭坛边缘,手臂的青筋根根暴起。他既想躲避过量的快感,又恋恋不舍,刘海都被汗打湿了,狼狈得贴在前额,胸膛剧烈起伏,结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终于,我开始留心他早已怒勃的性器。只需在尖端轻轻一吻,便能将鹿紫云所有嘴硬变成失控的低吼。指尖顺着跳动的经络描摹,再张开嘴,含住红肿的柱头,我立刻尝到先走的味道。我不曾给人口交过,也不会深吞,只能用舌尖挑逗翕张的精孔。鹿紫云也许是想过逼我俯身的,手几次按住我的后脑,可每每我难以承受地皱眉,他也值得闷哼着作罢。
他的尺寸确实让我嘴角发酸,当牙齿第二次不慎擦过最脆弱的冠状沟,一股滚热的腥咸在口腔里爆发。我被那浊白的液体呛到了,好丢人。还是鹿紫云不住拍背,才帮我止住咳嗽。
还享受着被搂在怀里的温存,却又冷不丁地放倒,鹿紫云轻捷地一跃,跳到我身上,性器已再次昂然挺立。他暗绿眼珠里的欲念是即将喷发的火山,进入时却很温柔,撩开我脸上的乱发,带着一种哄诱,引导我放松身体。
于是至高无上的欢愉与被撕裂的痛楚交叠,蹂躏我体内过载的神经末梢。正当我以为自己即将死去,高悬的十字架突然掉在地上。那碎裂的响声没有令人性致减弱,它反而像末世的第一声号角,让我们在毁灭前毫无节制地欢爱。
(3)
可能过了一个小时,或是几个小时,或是几个世纪,我们气喘吁吁地平躺着,讶异于如此惊世骇俗的活动,竟没有让两人真正意义上骨血相融。夜晚很冷,风一吹,更是冻得人瑟瑟发抖。鹿紫云拾起地上的法袍,为我裹紧,他又将我抱在怀里。
也许,我们都还是孤独地走完这一世的路;也许,明天他就会离开。
但我至死都不会忘记此刻,鹿紫云身上的温度,好似一条阳光下的溪流,缓缓穿过身体。
这也许是我一生中最温暖的时刻。
这间破旧漆黑的教堂里,所发生的一切,终将被忘却。
又是谁的昔日,谁的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