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你以为你向往征服宇宙的极限,但有求于茫茫星海间的却是爱。」
冰冷灰白的手抬起鹿紫云的脸,飞船的灯光忽明忽暗,正在腐败的嘴唇扯出了一抹嘲讽的微笑。
「你的同伴,他们的痛苦结束了,现在终于获得了宁静。这何尝不是你给予他们的慈悲?」
流动的鲜血在地上如殷红的藤蔓般蜿蜒,七零八落的断肢随意弃置,如同刚被洗劫过的屠夫肉铺。
“是你欺骗我!”接近恐怖的巨力让鹿紫云匍匐在地,被迫仰头的姿势让他的脖子疼痛难耐,“我绝对要杀了你!”
怪物似乎被他空洞的威胁逗乐了。
「我自盲目痴愚之神的睡梦中诞生之际,始终在观察着人类这个脆弱的物种:生老病死,爱憎,恨别离,求不得。我能让一切就能结束。一个没有疾苦的世界,难道不美妙吗?」
“……骗子……”
腥甜硬块梗在喉头,鹿紫云已经说不出话了,眼前的人间炼狱渐渐模糊起来。
「你不明白,但是没有关系。」回响在脑海里的声音带着一丝温柔的遗憾劝诱道,「那就回去吧,忘了一切。你是我的信使,总有一天,我们还会相见。」
(7)
一双手在鹿紫云即将坠落地狱的时候拉住了他。
那双手将拂开他因为冷汗而粘在额头上的刘海,带着一种若即若离的温柔于脸颊流连,又仔细地把人造毛薄毯仔细地在他胸口掖好。
引力核里香艳而诡异的幻觉,四百年前的愤怒,恐惧和心碎不过是深空中支离破碎的梦。
鹿紫云能感受到属于人类温热的皮肤,在星光渺茫的暗夜里,他曾从那双手上汲取到一丝自己旧时世界的归属。
“……我睡了多久?”
声音依旧因为阴魂不散的噩梦而沙哑,孱弱得连自己都辨不出来,回忆旧时的往事就像观看被删掉了一段的监控录像,到了某个节点大脑就突然黑屏。鹿紫云撑着坚硬的床垫想要爬起来,却颓然跌回了仰躺的姿势。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翼而飞。
“八个小时。”日车宽见托住他的肩膀,引他靠在自己怀里,“引力核内部通讯突然断,贝尔纳博士差点疯了。你被发现的时候,躺在冷凝池的水中,已经昏过去了。”
纵使自日车为航天局工作之后,鹿紫云与他相见不多,前律师身上带着一种象征着安全感的气息——时有时无的烟草味以及速溶咖啡带着一点工业化的苦香,就像拴住海船的铁锚,让他不再漂泊无依。
即使医疗室内的温度和灯光被调节得恰到好处,鹿紫云还是止不住地有些发冷。日车打了一个手势,一只不锈钢的机械臂端着一个杯子,轻轻端放在他的面前。鹿紫云尝了一口,澄澈透明的茶汤温热,里面有洋甘菊的清香。
“我在穿梭机上时常会备一点地球的草药,有的时候,效果比那些合成的激素好。”
看见鹿紫云疑惑的眼神,日车微微一笑。日车宽见很少笑,他永远就事论事,时刻准备着为自己的信仰燃尽生命。但是鹿紫云却非常喜欢这种罕见的笑容,薄唇向上翘起,端正得有些冰冷的五官便染上了暖意,变得生动起来。
“太阳磁暴——的基本粒子矩阵——”
“还剩三个小时。秤和星已经差不多修好了亚光速引擎,贝尔纳博士说他可以到引力核里面把剩下的活干完。”仅凭只言片语,日车就理解了他的意图,男人帮他重新躺回床上,“你吸入了太多乙醚,好好休息一下。我们马上就要回家了。”
家。
对于鹿紫云来说,这个字已然遥不可及,四百年的沉睡已经让许多记忆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回家,被日车以一种接近温柔的方式说出,让穿越时空的人想起来许多已经被遗忘的东西:春天花草植被的生机;夏季暴雨过后的湿润;秋时丰收谷物的重量,冬日节庆里香料的馥郁。
早已停滞的四季,那一刻突然开始重新流淌。
“如果你恰巧有点厌倦了太空的冰冷,想换一个地方工作的话……”日车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渺远,“我知道一个大学,我们之间有一些项目往来,你可以继续做老本行。”
鹿紫云微微讶异地扬起眉毛,以他对日车的了解,这种邀请几乎和表白差不多了。
日车领口的便携式通讯器响起,冰冷房间里那一点点温馨的气氛被搅得一干二净。
“我马上过来。”
查尔斯略带困惑的声音有些失真,日车耐心地回应他,已经提腿往门口走去。
“你先休息,我过一会儿就回来。”看见床上的人挣扎着也要起身,日车摆了摆手。
房间里的灯被调暗了,随着液压门的开阖,鹿紫云被留在了医疗室。
一串脚步声从黑暗中响起,相比于人类发出的动静,更像是某种蛇类滑行的声音,把原本在闭目养神的科学官吓了一跳。
“所以你会听那个前律师的话,回地球吗?”
羂索仿佛站在黑暗的中心,虽然四周的照明被是深夜模式,但那道身影仿佛微微闪着光一样。鹿紫云盯着男人额头上尤其明显的伤疤,噩梦中愤怒与恐惧的感觉就像条件反射在胃里升起,他突然难以移开视线。
“你想干嘛?”
羂索缓步上前,鹿紫云也瞬间戒备起来。灯光亮起之后,他才发现羂索的衣服比上次见到时更加破旧,白色的外套已经开始泛黄,里面蓝色的无菌服像是被腐蚀过一样。医疗官虽然还是挂着往日那副温和又意味深长的笑容,但脸色却如古木的灰白。
随着腹部一凉,毯子被掀了起来。
“我是医疗官……当然是来给你检查身体的。”
透明的药膏被故意从高处倒在了坚实腹肌上,鹿紫云被这种冰冷的触感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弹着腰躲闪。
“躺好。”羂索伸手按住他的腰,“我需要扫描你体内放射性元素的含量。”
药膏被极度缓慢地推开,变成了一层薄膜,附着在许久未经过阳光照射的皮肤上。鹿紫云看着那根苍白优美的手指从小腹溜到胸口,故意绕过乳尖,然后蜻蜓点水般收回。
“我问你呢……”男人的声音与噩梦中的低语重合,“你要回地球工作吗?”
“什么?”
一个银色的检测仪在嗡嗡震动,而后直接贴在了鹿紫云的肚脐上方,羂索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紧贴皮肤的细微电流让鹿紫云倒吸了一口气。
“像条小狗一样,被那个假正经的律师牵着走,你就这么高兴吗?”
鹿紫云企图反唇相讥,但是医疗官手腕一抖,检测仪擦过肚脐眼,直接滑到了他的腰间。身体两侧的敏感点被偷袭,绵密的麻痒火一样烧过全身的神经,鹿紫云死死咬住嘴唇。
“你又想这样,从我身边逃走吗?”
羂索手里的检测器是很老的型号,读数写与握柄相连的一块小屏幕上,鹿紫云也想不到离乡远征号还会用这种几个世纪以前的科技。但男人伏在他腰侧查看时,呼吸掠过皮肤表面那层药膏薄膜反而更添敏感,肋骨下方就像被湿滑的舌头挑逗着一样。
“你刚刚……一直在偷听我们——”
话音未落,下颌就被一只强健有力的大手掐住了。羂索有点好笑地看着不断挣扎的科学官,反重力的手术灯飘到了两人头顶,刺目的灯光让鹿紫云不禁眯起双眼。手指划过柔软的上颚,又找到了后槽牙,一颗一颗地依次检查。
“我一直关注着你。”
羂索的声调犹如先知的呓语,鹿紫云悬挂在他编织的梦境的网罗边缘,摇摇欲坠。
“所以为什么总看着日车宽见呢?你应该看着我。”
发现鹿紫云想用犬齿咬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警告般捏住了湿滑的舌头。
“你们总喜欢谈论所谓‘命运’。”羂索俯下身,高挺的鼻尖离鹿紫云的脸颊只有一寸之遥,只要稍稍抬头,就能直接和医疗官双唇相接。男人冰冷的呼吸如同夜雾,其中夹杂着一种恐怖而让人迷醉的东西:“我们的命运,早就纠缠在一起。”
医务室的金属地板突然传来一阵震颤,大概是飞船的人造重力在木星的磁场中发生了扰动,他们已经离木星的拉格朗日点很近了。病床边的桌面倾斜,上面的金属水杯叮当坠地。
那是日车离开前留下的杯子,草药的气味在医疗室里弥散。
鹿紫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毫不客气地推开了羂索。
“我去哪里工作,和谁在一起,与你何干?”
摸到被消过毒后,整齐叠在床脚的制服,他觉得力量重新回到了身体。
“还有,离我远点,我讨厌不熟的人对我动手动脚。”
如果羂索还不识相,就狠狠揍他,鹿紫云这样盘算着。但是医疗官退到了离他两步之外的地方,身上陈旧破损的医护服难掩猎手泰然自若的本色。
“你是我的。”他静静地说。
鹿紫云眯起眼睛:“你疯了。”
就像是被这句话激怒一样,嵌在金属天花板上的灯管突然爆裂,紧接着,飞船的警报响起,像潮水一样此起彼伏。
日车。
鹿紫云想到那通把前律师叫走的通讯,不顾双颊被碎玻璃划伤的刺痛,在黑暗中上忙脚乱地把制服往身上套。
“你会心甘情愿地回到我身边的。”
从医疗室夺门而出的时候,那个在无数场噩梦里折磨他的声音攀附在耳边。鹿紫云狐疑地扭过头,黑暗为羂索带上了一层面具,掩去了所有表情,只剩下眼睛微微闪着光。
但是他却觉得,男人在微笑。
(8)
“太阳磁暴比我们预计得要早,刚才的粒子流闪退了储存引力弹弓轨道的计算机。”日车看着光子屏上那些密密麻麻闪烁的代码,手指在透明的键盘上飞舞,声音还是镇定自若,“我会尝试从这里的终端重新激活。”
“怎么搞的?不说有十五个小时的吗?”液压门刚打开,秤金次不耐烦的抱怨就飞进了舰桥,“快子引擎周围的耐钢素板被磁化了,得尽快出去换掉。”
“我去。”
鹿紫云立刻起身朝放着增压服的柜子走去。
“你好好休息一下吧,老兄。”秤按住了他,审视的目光落在了脸颊的伤口上。
这是刚才在医疗室里灯管碎片的杰作,不知羂索有没有把一地狼藉收拾干净。想到古怪的医疗官,鹿紫云只觉得自己心里一阵烦躁——他之前确实遇到过惹人讨厌的追求者,但是那个神秘莫测的男人和他们都不同。
“去用生长激光照一下,”无所顾忌的工程师轻佻地打趣,“这么漂亮的脸蛋带着伤疤多可惜。”
这句玩笑刚好点燃了火药桶。
鹿紫云拨开了肩上的手,扬起拳头砸向秤的鼻子。
“喂!你什么毛病……”
作为一个开过搏击俱乐部的半职业的拳手,秤躲开了要害,他摇摇摆摆地从地上起身,嘴里吐出一口血沫,立刻就要还以颜色。
“住手!”
看到秤猛击鹿紫云腹部,日车急忙上前隔开两人。
“秤金次,换掉引擎外面的钢素板;鹿紫云一,留在这里修复离乡远征号的资料库和航行日志。你们有一个标准时。”
前律师脸色铁青,他身上有一种不怒自威的领袖气质,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喘着粗气,停止了相互殴打动作。“快去!”看见鹿紫云还想强辩几句,日车毫不留情地命令道。
在秤金次离开之后,舰桥上除了沉默只剩下键盘被飞速敲击的声音。
就算日车状似无意的目光飘过来的次数比以往多,鹿紫云心中依旧有气,并不想理会。他全神贯注地破解着资料库,就好像完成世界上最重要的工作一样。随着虚拟的门锁被一层一层黑开,第一份资料出现了。
“外神与旧日支配者……”
日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鹿紫云身后,也盯着面前的光子屏。
“只是传说而已。”鹿紫云耸耸肩。
日车走到他身边,弯着腰一起阅读。
【有一派学者认为大爆炸之后,宇宙中的许多演化过程都是由一种带有自由意志的力场推动的,他们把这种力场成为外神。其中大爆炸之后的原初场被许多宗教信徒冠名为阿撒托斯——盲目痴愚之神。】
【外神大多都居住在不同维度的异空间里面,一些外神力量衰退之后,也会在我们的位面获得形体,他们被称为旧日支配者。】
“我们已经离地球那么远,就没必要把这种落后的迷信带到太空里来了吧。”
日车拿出随身携带的平板,接入了手边的终端,开始给资料库里的信息备份。粒子流是太阳磁暴来临的前兆,离乡远征号的能源中枢也深受其扰——舱内的温度正在下降,光子屏也时不时地闪烁着。
舰桥内突然变得鬼气森森起来。
屏幕再次变黑了之后,一个影子突然出现在玻璃的反光里。
鹿紫云正欲起身,却像被钉在座位上一样,手脚动弹不得,想要大喊,但是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随着一明一暗,那个人形越靠越近,它抬起双手,慢慢伸向了日车的脖子。仿佛挑衅一般,没有五官的脸转向鹿紫云,钩爪版的手指悬停在前律师后颈的一寸之上。
他只能看清那道熟悉的,贯穿额头的缝合线。
漆黑锋利的指甲离毫无察觉的颈动脉越来越近,无声的尖叫从科学官喉咙里脱出。
防爆门被突然划开,“哗啦”一声巨响犹如惊雷,影子骤然消失。鹿紫云四肢一软,就像被人突然解开了镣铐,差点直接摔倒在地。日车从手里的平板上抬起头,望着闯入者。
“查尔斯出事了!”
星绮罗罗气喘吁吁,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9)
亚光速引擎室里十分干净,空无一人。
“可是……他刚刚都已经开始抽搐了……我让他躺一下……”
星扫视着纤尘不染的地面,满脸迷惑。
“大概一个人害怕,回穿梭机上躲着了。”鹿紫云插嘴道。
“请帮我追踪查尔斯 贝尔纳的定位。”
日车从领口摘下微型通讯器,接通了负责后勤“审判者”,所有人开始任务前都往体内注射了信标。
“他在附近,和你们相隔两个走廊左右,生命体征平稳,有什么问题吗?”毫无感情的女声停顿了一下,“但是我这里看见秤金次的的脉搏有些变化,他刚刚回到船内,疑似被烧伤了。”
即使掩住了嘴,一声不高不低的惊叫还是从星嘴里逃了出来。
“你去检查秤的情况。”日车看了一眼星,又转向鹿紫云,“我们去找贝尔纳博士,所有人,除了我的助理,都必须在离乡远征号进入木星第一轨道之前回到亚光速引擎室——”
他没说完,引擎室四壁的防爆门突然“咣”地收拢,引擎室变成了密不透风的铁笼,通讯器里只剩下通讯被封锁的“滋滋”声。
“我就说这艘船有问题!”星绮罗罗终于忍不住了,削瘦的身板不住颤抖,“它知道自己有被毁掉了,在千方百计地阻止我们呢!”
日车宽见没有理会,他疾步走到正门前,拆下门框上的干涉平台,开始手动解锁。
“日车先生?”审判者的声音突然从引擎室的通信中枢里传来,那个如同古井无波的女人终于出现了一丝惊慌,“无线电信号断了,我黑进了离乡远征的主机。贝尔纳博士正在破坏艉舱的三号气阀,你们必须阻止他!”
否则气压失衡会让整个科考船分崩离析。
鹿紫云直接抄起了维修用的,被工程师丢在一边的等离子切割钻头,怼进了防爆门中间的缝隙。随着零部件被烧坏的响动和金属融化的刺鼻气味,门在一片噼里啪啦的火星中弹开了。
冰冷的空气灌进引擎室,鹿紫云沿着走廊飞奔。
查尔斯 贝尔纳已经破解了艉舱的安全门,手里拿着一根液压杆,直挺挺地站在三号气阀门口,鹿紫云依稀能隔着门上模糊的玻璃窗看见他紧绷的后背。
他用力拍了一下被查尔斯锁住的安全门。
天体物理学家以一种古怪而缓慢的动作转过了身,的眼眶中只剩下一片雾茫茫的白色。认出了鹿紫云之后,他的嘴角像是被木偶线拉扯般一点一点扬起。
“他让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法国人恶毒地睥睨着科学官。
语毕,僵直的手臂抬起,液压杆毫不留情地砸在了气阀的控制面板上。
“贝尔纳博士!”日车也来到了鹿紫云身边,“住手!”
不自然的嘲笑变成了完全失去理智的暴怒,查尔斯的五官都被扭曲了。
“你!”查尔斯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无神的目光转向日车,“害虫……他以前对你感兴趣,但是现在已经厌烦了!”
又一声巨响,气阀的面板被砸成了碎片。
一种更加恐怖的声响从法国人背后传来——封住气阀的金属闸片失去磁性,无法抵挡真空的威压,摇摇欲坠,就像一片被蹂躏过的面包一样开始形变,慢慢张开。
“救救我!我要进去!求求你们!快放我进去!”
恢复了瞬间的清明,查尔斯 贝尔纳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他跑上前,徒劳地拉扯着被锁死的安全门。
“先别开门,快点通过备用系统恢复磁化!”鹿紫云拍了拍日车,冲向紧急出口。
从鹿紫云的位置,穿好应急增压服,从飞船外面绕道查尔斯的站的地方最少也要三十秒。低温和宇宙射线不足为道:人体在太空中,血管会突起,血液雾化;内脏就像气球一样因为压力而撑大,最后无法被柔软的皮下组织支撑,直接爆裂;骨骼也会被真空的巨力像老旧的玻璃一样碾成粉末。
鹿紫云脱离人工重力场来到太空中,查尔斯颓软的身体刚好从巨口一般张开的气阀里飘了出来,就像一只被野兽嚼烂后吐掉的破烂布偶。他抱住天体物理学家的腰,从裂口游回飞船,透明的头盔却瞬间被蒙上了一层鲜红——查尔斯的眼球已经被体内强大的气压捏碎了,血珠在失重的环境里就像一颗颗四散的红宝石,源源不断地从法国人的口鼻以及耳道里掉落。
锋利的闸口在身后合拢,日车回复了气阀的磁力系统,安全门弹开了。
日车的手指小心地搭在查尔斯颈部:“小心一点,我们得赶紧把他抬进医疗室。”
“他已经没救了。”鹿紫云提醒他,“就算送过去也只能撑一会儿,离乡远征号马上就要进入第一轨道了,我们还需要手动调整亚光速引擎的角度,避开太阳风暴。”
“他是我们得伙伴,是一条人命。”日车固执地回答。
“好吧,如果你觉得那个无所事事,疯疯癫癫的医疗官治得好他的话。”
日车扶着担架的手一顿,他起头,奇怪地看着鹿紫云。
“医疗官?”前律师问道,“什么医疗官?”
鹿紫云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我们这次行动,根本没有医疗官的加入。”
(10)
滚热的水打湿了青绿色的头发,顺着身体流进排水系统,鹿紫云在一片氤氲的蒸汽中努力平复狂乱的思绪。
“你吸入了乙醚,压力有太大了。”他还记得日车宽见看着医疗室满地狼藉,语调依旧冷静,但他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就像在努力压下某种呼之欲出的可怕猜忌,“冲个热水澡可以尽快排出身体里残留的致幻化合物,也会好受一些。”
秤金次半边身体被烧伤了,躺在无菌床上,还没有恢复意识;查尔斯 贝尔纳被送进了急救仓,气息奄奄。
“这艘船闹鬼,空间站的人都这么说!”
星绮罗罗握住秤的手,已然被吓得六神无主。
“我现在知道了。无论如何,我们已经没有退路,如果人造黑洞失控,整个太阳系都将万劫不复。”
水流抽打着鹿紫云的脸颊,眼前的一切在虚与实之间交替。
“你该不会以为,至今为止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觉吧。”
清清浅浅的嘲弄穿过喧哗的水声,鹿紫云猛地抬起了头。
羂索隔着水帘与他相望。
医疗官的外貌比上次见面更为狼狈:他整洁的马尾辫不知所踪,头发散乱,白色的大褂像是被火燎过一般,带着大片焦黑的痕迹,里面蓝色的无菌服已经碎成了条状。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看到鹿紫云疑惑的神情,羂索居高临下地提醒道,“我当然不是指这个可悲的时代,但你天真无知的样子,简直和四百年前一模一样呢……”
渺远的血光和哀叫从脑海中掠过,鹿紫云踉跄后退了半步,赤身裸体的姿态让他深觉危机四伏。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是那种不愿意承认宇宙中更高级的存在,就罔顾事实的那种人类,哪怕你刚刚就在资料库里读到了和我有关的信息。”
羂索又靠近了一步,水流从他头顶浇灌而下,如泼墨般的长发被打湿后顺直得贴住男人线条优美的后背。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为什么这么慌张……”鲜红的舌尖从那队薄唇中探出,微微扫过嘴角,“那些肌肤相亲的时光,你不喜欢吗?还是说,每次我都要顶着日车那张无聊的脸才行?”
怒火盖过了恐惧,鹿紫云站直了身子。
“作为一个自命不凡的旧日支配者,”他鄙夷道,“你整天惦记的,不还是裤裆里那点事吗?”
“所以我才会说你天真!”回应他的是一阵大笑,“和人类同一位面的旧日支配者也可以算作生物,作为科学官,你说生物的无法规避的本能是什么呢?”
“我的时日无多,这艘船是一个可憎的载体。”羂索随意地指了指自己,白色大褂底下,蓝色的无菌服像直接融化了,成年男性精壮的身体一览无余,“我需要人类的血肉孕育胚胎,铸造新的肉身。”
鹿紫云压低重心,直接向冲了过去,企图抱摔面前的人影。医疗官只是略带无聊地侧了侧头,一股无形的巨力把他掀得离开了地面,直接四脚朝天地摔倒了。
“你拥有一具美味的肉体,心思恪纯同样可口。”岩石般强壮坚硬的大手分开了他的双腿,羂索跪坐在鹿紫云腿间,“无需担心,臣服于我,你会得到应有的嘉奖。”
双腿被直接搭在了男人的肩膀上,鹿紫云想要顺势踹男人的脸,却因为一种无形的束缚动弹不得。
“不老实。”
羂索摄住了他的左脚踝,另一只手以孩童间玩耍的姿态,爬搔着脚掌,鹿紫云的咒骂立刻被噎住了。脚底如陷蚁窟,身不由己的笑声从紧咬的牙关中逃逸而出,他胡乱拍打着地面,顶起腰,试图抽回左腿,但是脸却刚好对着倾泻而下的水流,一张嘴便被呛得连连咳嗽。
“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
医疗官停下了搔痒的动作,他懒懒地倾身向前,手掌按住了鹿紫云的胸口,肺里被火烧灼的感觉立刻消失了。对准他的水流直接移开了方向
“如果你再搞别的花样,惩罚可就不止这些了。”
语毕,男人威胁般地拧了一下鹿紫云的乳尖。突如其来的刺痛让科学官整个身子都抽搐了一下,两腿之间沉睡的器官渐渐开始苏醒。
“拥有这样一具敏感的身体,”羂索带着一种假模假式的悲悯,看着鹿紫云的臀部被意念抬起,直到悬空的位置。他的手滑到了大腿后面,揉捏,欣赏着肌肉饱满,形状完美的臀部,“随便碰一下就会发情,平时可怎么办呢?”
见对方打定主意要羞辱到底,鹿紫云选择沉默不语。但那双手把他侍弄得实在太舒服,细致地抚摸着所有敏感点,从尾椎骨到臀大肌与大腿相接之处,只是在外面随便挑逗一下,都可以让他的理智逐渐崩溃。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固执?”旧日支配者似乎有些玩腻了,他又向前探身,以一种恋人相拥的方式攀上鹿紫云的胸口,被水打湿的白褂像沉重的羽翼,笼罩着两副纠缠的身躯,“驯服你们这种人,是最有趣的事情。”
不怀好意的手指按压着鹿紫云的乳尖,先是向上拉起,直到他疼得嘶叫起来,又好整以暇地安抚般轻捻,直到那个发红的器官像一粒小石子一样坚硬。
“胸部是很重要的器官,毕竟需要承担哺育后代的工作。”羂索用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轻轻刮过乳孔,过电一样的快感消解了鹿紫云徒劳的挣扎,“在这方面,你无疑可以胜任。”
似乎为了佐证自己的话,羂索粗暴地抓起他饱满的乳肉左右拉扯,就像在检查一个毫无尊严的娼妓。对上了鹿紫云愤怒地眼神,旧日支配者玩味地一笑,直接俯下身,含住了他的乳尖。
鹿紫云终于忍不住呻吟出声。
“像种事,”羂索故意吮吸着那被刺激得无以复加的一点,“或是这种。”尖锐的犬齿缓慢地磨过乳孔,“都是母体哺乳时会发生的。”
“如果每次因此直接勃起的话”羂索的手向下溜去,捏了捏逐渐充血的柱头,“渡过漫长的哺乳期,肯定很辛苦吧……”
鹿紫云的低吼盖过了浴室里哗啦啦的流水声。
“我……绝对要……杀了你。”
看到青色眼睛里的仇恨被欲望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纱布,羂索颇觉有趣地勾起了嘴角。
“不要说一些空头威胁,久而久之,别人就失去了对你的敬意,进而也会随意轻薄你。”医疗官的声音突然险恶地绷紧了,“就像这样。”
修长的手指突然撑开臀缝,找到了穴口,鹿紫云倒抽一口冷气,一种恐惧的感觉在小腹堆积。
“喂!给我住手——”
他未出口的威胁淹没在一阵喘息中。
羂素似乎并不急着开辟甬道,只是浅浅地在入口把玩着,指腹划过每一根褶皱,先前的恐惧在顷刻之间化作欲火。
“放松一些……”男人劝诱着,指尖探进那温热翕动的禁地,微微勾起,“我说过,你会得到嘉奖,而无与伦比的极乐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情潮中,科学官还在做着最后的抵抗,努力调动着肌肉,夹紧双腿,羂索见状“啧”了一声。
手指被猛地抽回,一种不好的预感从鹿紫云心中升起。
一样湿润柔软的东西贴上了翕动的菊穴,不安分地开始打转,他直接尖叫出声。
“停下来!你在干什么!变态——”
从未体验过的诡异感觉淹没了所有感官,穴口本身就布满了各种末梢神经,人类舌头上微小的凸起因而也会被无限放大。鹿紫云嘶叫,咆哮,痒得快要发狂,四肢却不能移动分毫,一股股清液从勃起的分身中喷薄而出。似乎与很满意这种效果,灵巧的舌尖就像蛇一样,滑进了甬道,左右刺探,本就情动的内壁更加媚软不堪。
凝结在身上的汗珠和淋浴里溅起的水流融为一体,科学官反弓起后背,全部的意志都放在了顶住如此亵玩而不丢盔卸甲之上。
见鹿紫云身体熟热,已经准备妥当,滚烫的肉刃顶着他的身下,长驱直入。
痛楚伴随着巨大的快感如同烟花一样把大脑炸得一片空白,鹿紫云浑身颤抖,身体无意识弹动仿佛刚刚打捞上岸的鱼,但从喉咙中撕裂出来的声音却像一只濒死的野兽。羂索的阳具碾过每一寸渴望得到蹂躏的敏感点,鹿紫云被无与伦比的愉悦压倒,就像一个落水者不可避免地被漩涡吞噬,而后堕入由肉欲构成的地狱里炙烤,直到永恒。
大股白色的浊液从勃起发紫的性器中喷薄而出,甚至直接打中了高悬的天花板,鹿紫云的后穴也下意识痉挛地缩紧,有生以来最剧烈的一次高潮击中了他生命的核心。
肠壁被温热的液体冲刷,羂索制住他双臂的大手如同铁箍一般收拢,男人大声喘着粗气,也被缴了械。
作为一个心肠和太空中游荡的陨石一样冰冷的旧日支配者,精液居然是热的,鹿紫云昏昏沉沉地腹诽。
“臣服于我。”
下颚被捏起,鹿紫云对上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羂索并没有急于离开,这具肉身和科学官体形体重相当,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做梦!”
拿出最后的力气与骄傲,鹿紫云朝他啐了一口。
羂索的目光瞬间冷了下去:“那你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没有人类全心全意的许可,我的种子无法茁壮发育。”旧日支配者的手伸进白色大褂的口袋里翻找,“这样造就的肉体,没办法实现我的计划。”
阳具直接从体内抽离,精液混合着肠液流淌到瓷砖地上,打着旋消失在了下水道口。一根布满纤细白毛的圆柱状毛刷在羂索指间旋转,这种工具经常被用于清洁脆弱的长条形玻璃器皿。
“这次只能作罢,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再来一次。”
“你想要干什么!”
毛刷如同可怖的刑具慢慢靠近依旧泛红,不断翕动柔软穴口,鹿紫云惊恐地挪动着臀部,意欲躲闪。
“我需要把种子从你体内清干净。”羂索像带着一种师长的耐心解释道,“否则,不小心养了一个病歪歪的胚胎出来,可就麻烦了。”
柔软的毛刷缓缓伸进甬道,充满韧性的人造绒毛扫荡着过渡敏感的内壁,痒和酥麻的爽感直接绞碎了鹿紫云残存的感官和理智,毛刷刚捅还未进半根手指的长度,他尚未疲软的性器又弹跳着站了起来。尖叫和哭喊伴随着流淌水流回荡在淋浴间里,羂索故意缓缓转动着毛刷,彻底清洁着每一寸肠壁,一股精液从鹿紫云的性器里喷出。
“没想到,你居然喜欢这种玩法,为什么不早说?”
羂索故意伸出指尖挠了挠他的囊袋,揶揄道。
“你这恶鬼……”生理性泪水顺着脸颊留下,鹿紫云在喘息间勉强挤出一句话,“快点杀了我吧……”
“你说话也太可怕了,该罚!”
带着一种恶毒的天真,羂索嬉笑着轻抖手腕,毛刷直接被捅到了深处手,毛茸茸的刷头直接抵住了前列腺的那一点。鹿紫云大声嚎叫状若疯癫,被抬起的双腿乱蹬,竟然打破了意念无形的束缚,一根根人造纤毛触碰到前列腺敏感的皮肤,被旋转,被弯折又回弹,钻心的酥痒变成了巨大的快感。
毛刷缓慢地进出几轮,性器只能战栗着射出稀薄的清液,鹿紫云胸部剧烈起伏,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烧成了灰烬。
“你看看你,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赶紧收拾一下吧。”羂索玩够了,终于直起了身,“毕竟,你们还计划着给我带来毁灭呢。”
对上了鹿紫云虚弱的青色目光,旧日支配者理了理自己的白色长褂,露出了一个怜悯的微笑。
“人类,总是不自量力地染指自己根本没有资格玩弄的事物,为了合适的契机,我已经等待了许多个千年。”
“垂死挣扎吧,你们的绝望会是我最好的养料。”